


磐谷智慧 Petto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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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一个反直觉的判断:
人们反感的从来不是"AI 创作",而是"把 AI 创作伪装成人类创作"的那种欺骗感。
很多人没意识到,我们对 AI 创作的"反感"其实是个非常新的情绪。三年前 GPT-3 刚出的时候,大家围观 AI 写的小说和诗歌,只觉得好玩、神奇,甚至有点感动。朋友圈里刷屏的都是"AI 写的情诗居然比我男朋友写得好"——那时候没人反感,只有惊叹。
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大概是当你打开一篇公众号文章,读了五分钟觉得"写得不错",拉到结尾发现一行小字"本文由 AI 生成";是你刷到一个"考研上岸经验贴",真情实感地看完了,发现配图里的人脸都有点不对劲;是你花了 19.9 买了一份"原创写作课程",发现讲师给的模板粘贴到 ChatGPT 里就能出一样的内容。
那一刻你感觉到的是一种被欺骗的羞耻感。
这种感受在心理学上叫"预期违背"(Expectation Violation)。你以为自己在和一个真实的人交流、共鸣、建立连接,结果发现对面是个没有心的语言模型。你不是在反感技术,你是在反感自己的情感被白白浪费了。
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AI 创作正在挤压一种我们以为永远稀缺的东西——人类的"在场证明"。
过去我们认为,创作是最能证明"我是一个独特的意识"的行为。你的文字里有你的经历、你的偏见、你的口癖、你的创伤。这就是为什么读王小波能读出王小波,读余华能读出余华。他们的文字不只是信息传递,而是一种存在的痕迹。
而 AI 的出现让这件事变得可疑。
当一个小说家花三年打磨的长篇,和一个用提示词在半小时内生成的文本放在一起时,读者其实很难分辨哪个"更有价值"。这对创作者是巨大的存在性焦虑——如果我的痛苦、我的深夜、我的自我怀疑都可以被算法模拟,那我的创作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会看到网上对 AI 创作的攻击,往往带着一种道德审判的味道:"用 AI 写作是作弊!""AI 绘画没有灵魂!"这些说法表面上是审美判断,本质上是一种防御机制——人们在用道德高地保护自己最后一块"人类独特性"的领地。
不过,我想说的另一个面向是:
那些最激烈反对 AI 创作的人,往往也是最先偷偷用 AI 辅助自己工作的人。
我认识一个自媒体博主, 他发过好几条微博痛斥"AI 洗稿"毁了内容行业。他的编辑流程是:先用 AI 生成 10 个选题,挑一个让他写大纲,再用 AI 扩写成初稿,最后他自己改一遍开头结尾,署上自己的名字发出去。
这不是虚伪,这是人之常情。
我们反感的从来不是工具本身,而是工具使用方式威胁到了我们正在扮演的角色。当我是"读者"时,我反感创作者用 AI 糊弄我;当我是"创作者"时,我觉得用 AI 是提高效率的聪明做法。
那 AI 创作的问题到底出在哪?
我认为核心不是"AI 参与了创作",而是中间环节的透明性消失了。
传统的创作工具——从笔墨到打字机到 Word——它们的辅助功能是显性的、可理解的。读者知道作者用了字典,但不会觉得这不是作者写的。但 AI 的生成能力已经到了一种"魔法边界":它输出的东西,读者无法判断哪些是人类的,哪些是算法的。
这种不透明性摧毁了读者和创作者之间的一种隐性契约:我相信你是真诚地想跟我说点什么,而不是为了流量把最可能取悦我的文字拼贴在一起。
所以这件事的未来走向,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建立"AI 使用标识"的行业规范,就像食品包装上的成分表一样,读者有权知道自己消费的内容里 AI 参与了多少。这已经在欧盟的 AI 法案里有了雏形。
另一种可能更现实:市场会自然分层。
追求效率和规模的内容生产,会全面拥抱 AI,读者也渐渐接受"这就是 AI 辅助的,但信息有用就行"。而真正讲究情感共鸣和独特视角的创作,会退回到更小众、更社区化的空间里,像手工艺品一样," handmade"本身就成为价值标签。
最后说一个我自己的观察。
我身边真正顶尖的创作者——不管是作家、设计师还是音乐人——对 AI 的态度出奇地一致:他们不排斥 AI,但他们也不依赖 AI。
因为他们知道,创作的核心从来不是"产出内容",而是"提出一个好问题"。AI 擅长回答,但它不会在一個失眠的凌晨突然想到一个让自己都颤抖的句子。那种东西,才是创作之所以成立的原因。
技术可以模拟表达的形式,但它无法复制一个人想要表达的渴望。
人们反感的从不是 AI 创作,而是创作里终于没有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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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