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15天时间，我的小米MiMO 2.5 Pro会员（99元Standard套餐），两亿Token全部用完，生成了1.41GB的“电子垃圾”。
这两亿Token变成了什么？我昨天翻了一下硬盘里的「AI产物」文件夹，里面躺着十三个项目——
一个想做雪茄访谈节目的商业计划书，写完了，没启动。
一个叫「痕迹」的数字留痕产品，连Arweave去中心化存储的合规方案都调研了，写了几十个视频分镜脚本，代码一行没写。
一个照片记忆留言App，PRD写到v1.3了，Android Motion Photo方案都研究透了，没有下文。
一个直播切片自动化工具，Python代码写了几千行，ffmpeg都集成了，GUI界面都有了，没用过一次。
一个闲鱼选品工具，小红书爬虫加DeepSeek评分模型，昨晚凌晨一点还在调试。
一个「男朋友相机」App的需求文档，连应用市场竞品分析都做了，发现市场反馈都不好，然后就没了。
一个《月亮与六便士》的可视化视频，Claude Code策划分镜、OIIOII出图十七张、Seedance 2.0抽卡八十多次、ffmpeg转码、剪映蒙版叠加关键帧动画、DubbingX配音，折腾了一个周末加三个晚上到凌晨三四点，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满意。
还有李白诗歌3D可视化、敦煌壁画动态壁纸、孙悟空vs日本悟空战斗视频、烟气项目信息采集爬虫、AI视频制作SKILL……
十三个项目，零产出（甚至还有不少投入，包括token、GPT-image2、seedance2.0等工具）。
每天下班回到家，着急忙慌地吃完饭就坐在电脑前开始折腾，到了一两点内心就开始打架，一面劝着赶紧睡觉第二天还要上班，一面说再等等，这个项目马上跑完了。
我不是来分享经验的，因为我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分享。
我是来做一个坦白的：AI对于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
先说我自己的结论：
AI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本质上是一个极易成瘾的游戏。
这话听着不对，AI明明是生产力工具，是时代红利，是不抓住就会落后的风口。
这些都没错，我也是因为天天在小红书、抖音、公众号上看到"再不学AI就要被时代抛弃了""用AI月入XX"这类内容，产生了AI焦虑，感觉不学不行。但问题在于，「应该是」和「实际是」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我仔细复盘了这十三个项目，发现了一个让自己都有点不舒服的模式——
每一个项目的起点，都是一种多巴胺冲动。
看到RUI同学做的HTML可视化，觉得「我也可以」，于是想把文学名著可视化。
跟茄友聊天觉得他们的故事很有价值，于是想做一个访谈节目。
老婆抱怨拍照技术差，于是想做一个男朋友相机App。
老婆想做直播想切片，学剪辑学的焦头烂额，于是想做一个自动化工具。
每一个Idea来的那一刻，我都确信这就是那个能做成的事情。那种兴奋感特别真实，大脑疯狂分泌多巴胺，觉得自己即将创造点什么。
然后就开始跟AI聊。从OpenClaw到WorkBuddy再到Claude Code，把想法喂给它，它会给出一个非常完整、非常专业、看起来完全可行的方案。PRD出来了，架构图画了，代码框架搭好了。每一步推进都在给着正向反馈。
但这个反馈是假的。
不是AI骗了我，而是它给的反馈是执行层面的反馈，不是结果层面的反馈。它能写出漂亮的PRD，但不能验证这个想法有没有人要。它能生成无数张精美的分镜图，但不能保证审美能撑起一部作品。它能帮没有编程背景的我写出几千行Python代码，但它不能替我找到第一个用户。
最操蛋的地方就在这儿：AI把"做"的门槛降到了地板，但"做完之后怎么办"的门槛纹丝不动。
二
有人会说，那是没坚持住，是自己的问题。
但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我们来看看「坚持」这件事在AI时代发生了什么变化。
以前想做一个项目，光是搭建环境就能劝退一半的人，配置服务器、装数据库、写前端页面、调样式……每一步都是实实在在的摩擦力。这些摩擦力虽然讨厌，但它们有一个隐性的好处：它们天然筛选掉了那些并不是真的想做的事情。
如果一件事需要克服很多困难才能开始，那大概率是真的想做；如果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出一个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方案，大脑就分不清这是真兴趣还是假兴奋。
AI干掉的就是这层摩擦力。
现在我想做一个App，跟Claude聊两个小时，PRD、技术方案、数据库设计、API接口文档全出来了。甚至不需要会写代码，它会帮我写；不需要懂设计，它会帮我出图；不懂运营，它会帮我写推广文案。
一切都很顺滑，顺滑到根本来不及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件事情做完之后，谁会用？
那个直播切片工具就是一个典型案例。代码写得很好，GUI界面也很漂亮，ffmpeg集成、SRT字幕读取、自动过渡配乐，该有的功能全有。但做完之后发现一个致命问题：老婆对切片又没兴趣了，觉得投入产出不够高。
答案是：为了做而做。因为做的时候很爽。
三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行为正在改变我们的大脑。
最近看到一项研究，对比了游戏玩家和重度AI工具用户的大脑活动模式，结论是：高频使用生成式AI的人群，大脑奖赏回路的激活模式和玩游戏的人高度相似。
具体来说，每一次向AI提出需求、得到一个看似完整的输出，大脑都会释放一波多巴胺。这种释放来得太容易了，不需要真正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只需要不断地提问和确认。
它比游戏还隐蔽。因为游戏至少大家都知道是游戏，但AI不一样，它披着「生产力」「学习」「自我提升」的外衣。熬夜到两点在做的东西，在认知里是在「学习AI」「探索能力边界」「为未来做准备」，不会觉得自己在玩游戏，觉得自己在努力。
但我用两亿Token换来的教训就一句：如果AI产出没有连接到一个真实的场景、一个真实的用户、一个真实的反馈循环里，那大概率不是在工作，而是在玩一个伪装成工作的游戏。
那个闲鱼选品工具，昨晚搞到凌晨一点。小红书爬虫、LLM评分模型、供需关系算法，技术上挺有意思的。但停下来想一想：我真的要在闲鱼上卖东西吗？我没有供应链，没有价格优势，没有运营经验。写这个工具的唯一理由就是：写的时候很爽，而且它听起来像一个正经事。
「听起来像正经事」。这句话可能是过去两年里欺骗最多普通人的六个字。
四
那就不玩了？把AI卸载了？
不可能的。
这才是这件事最让人抓狂的地方：明知道自己在沉溺，却不敢停。
因为周围的声音实在太大了。"AI不会取代你，但会用AI的人会取代不会用的人。""未来十年，不会用AI的人会被淘汰。""你现在不学，等AI再进化一步就来不及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鞭子，抽着继续往前跑。哪怕不知道往哪跑。
我在一家传统制造业企业上班，行业下行，已经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危机感。这种危机感是真的，不是臆想的。所以愈发焦虑：怕错过，怕自己真的是那个会被时代抛下的人。
于是就陷入了这样一个循环：
危机感 → 觉得应该学点啥 → 有个新Idea → 跟AI疯狂输出 → 拿到一堆半成品 → 发现没什么实际用处 → 更深的焦虑 → 危机感增强 → 下一个Idea
两亿Token，就是这个循环跑了十几圈的燃料。
五
写到这儿，可能觉得这是一篇劝退文章。
不，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在这十三个废案里面，有一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我在过程中学到的东西。
做名著视觉化视频的时候，虽然成品不怎么样，但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蒙版、什么叫关键帧、什么叫运镜。知道了Seedance 2.0的局部微调有多坑，知道VFR格式导入剪映为什么会缩水，知道ffmpeg怎么转码。
做痕迹项目的时候，研究了Arweave的去中心化存储机制，了解了Web3的数据永久存储概念，写了五个互相嵌套的故事脚本。那些故事即使不做产品，也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在思考生死、记忆和存在。
写茄圈访谈商业计划书的时候，学习了什么是内容钩子、什么是人设包装、什么是短视频变现路径。这些东西就算节目不做，也理解了一个自媒体项目从0到1需要什么。
AI给我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帮我把什么东西做完了，而在于它降低了我「试错」的成本。
以前要了解一个领域，得看书、上课、找人请教，时间成本很高。现在可以直接跟AI聊，两天就能摸清一个行业的门道。最终做出的东西可能是一堆电子垃圾，但脑子里的地图确实在一点点变完整。
所以问题不在于「要不要玩AI」。问题是：要怎么玩？
我自己总结了三条规则，还在验证中，分享出来：
第一，给每个项目设定一个「死线产出」。
不是代码写完就算完成，而是必须有一个可以被别人使用/看到/评价的东西。一段可以发朋友圈的视频，一个可以让朋友试用的工具原型，一篇可以发布的文章。没有到达这个标准的项目，不允许开新的。
这条规则的目的是对抗AI带来的「伪进展感」。PRD写完了不算进展，有人用了才算。
第二，强迫自己面对真实反馈。
AI给的反馈永远都是正向的、鼓励性的，会夸想法好、夸方案专业、夸代码优雅，但这些反馈是廉价的。
真正的反馈来自人。把做的东西发给一个朋友，看他愿不愿意用；把视频发到小红书，看有没有陌生人愿意看完；把文章发出去，看有没有人转发。
如果没有人愿意碰你的产出，那就诚实承认：这个东西目前还没有价值，不管AI说了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每天给自己设一个硬性截止时间。
比如晚上十二点。无论在做什么，保存、关机、睡觉。不管prompt迭代到第几轮，不管bug还差一行就调试好了（这确实有点难啊），不管那个灵感多么闪亮。
因为凌晨两点的灵感，90%在第二天早上的阳光里一文不值。但凌晨两点失去的睡眠，第二天会实打实地找上门来。
六
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人类历史上每一次革命性新技术出现的时候，都有一批人会陷入这种状态：被技术的可能性迷住，疯狂尝试各种方向大。但是大部分尝试都却以失败告终，只有少数人找到了真正的落脚点。
互联网泡沫的时候，大部分网站倒闭了，但有人学会了编程。移动互联网浪潮里，大部分App死了，但有人理解了产品思维。前两年的元宇宙热潮也一样，一群人冲进去做虚拟地产、做数字藏品，大部分人亏了钱走人，但有人搞明白了3D资产流程和社区运营。
AI也许也是一样的。我们这一批普通人冲进来，花钱买token，瞎折腾，最后制造除一堆电子垃圾，然后离开，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去。但留下来的人，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找到那个连接点：把自己真正擅长的、真正在乎的、真正有独特优势的事情，和AI的能力结合起来。
那个连接点，我现在还没找到。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在凌晨三点的屏幕前面找到它。它只可能出现在我跟真实的人和事打交道的某个瞬间：跟客户聊一次需求，听朋友吐槽一次工作，陪儿子做一个笨拙的小游戏。
如果把AI理解成一个放大器，它能放大的也只是自己已有的东西。如果自己一无所有，那AI放大的就只能是一堆噪音。
两亿Token，十三个废案，几十个熬夜到凌晨的夜晚。
值不值？我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件事我确定了：今天我可以早点上床了。
至于那些还没做完的项目，就让它们先躺在文件夹里吧。也许某一天，其中的某一个会等到它的时机。
也许永远不会，那也没关系。
毕竟在这个时代，能够主动停下来的人，可能比一直在跑的人，更需要勇气。
谢谢你的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