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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如何揭示哲学大厦上的裂缝?

AI如何揭示哲学大厦上的裂缝?
想象一个画面,两条蛇互相咬住对方的尾巴,形成一个首尾相连,不分起始的几何纠缠结构。任意一条蛇的头部都可以作为起点完成首尾闭环,两种闭环方式的拓扑结构相同,但是具体向量不同。
”两条首尾相连的蛇”的这一直觉来源于我试图连接精神分析理论与哲学中的膨胀论(Inflationism),关于膨胀论,可以参考我的上一篇文章。作为“解耦器”的 AI如何冲击消解论,膨胀论与传统哲学地基?
简单说明一下膨胀论的核心主张:一切事物都拥有形而上的地基与“使真者”(Truth-makers),事物不只是由与其他事物的关联性与相对性定义,其本身必须有“本质”属性。
现在我们再简单陈述一下两位精神分析学家——拉康与温尼科特——的一些主张,将会看到一些它们与膨胀论哲学之间有趣的关系。(这两位之间的理论张力可以参考我先前讨论的温尼科特式的游戏与拉康式的真理:一种关于信仰的对立
拉康:“死亡驱力”迫使我们去撞击那个实在界,我们拥有一种追求绝对确定性的强迫性冲动,以保护自身免受实在界的入侵。
也就是说:我们的精神稳定需要“托底”的锚点——我们需要确认世界有/没有上帝,宇宙的基础是物质/意识,认知稳定需要“底层框架”。我们必须对世界拥有基本的确定性,否则精神将会崩溃。
温尼科特:主体的“内部自我”和“外部客他”之间不是绝对对立的,而存在一种过渡性空间(Transitional Space),孩子和玩具玩耍时处在这种将玩具视为“既非真也非假”的认知“泡泡”里,主动维持过渡性空间的能力对个体成长时的内心安全感构建极为重要。
似乎在暗示: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不是离散的(Discrete),而是梯度渐进式的。
如果将拉康,温尼科特以及膨胀论相结合会发生什么?
温尼科特暗示着某种反膨胀论的哲学观点:孩子在与玩具互动(事件发生)时,不需要明确对玩具是不是“想象里那个活的同伴”下绝对定义(确认事物的形而上“本质”不是必要的)。
而拉康与膨胀论之间的化学反应则更有意思。拉康的观点可以对膨胀论的诞生做出解释:你们之所以认为事物拥有形而上本质,是因为人需要对世界增加确定性,以防精神崩溃。我不在乎世界到底有没有本质,我只知道人无法接受完全缺乏确定性的世界,因此你们发明各种形而上概念,为单纯的符号添加某种超越性的属性。符号是空洞的,只是你们在给予符号各种形而上承诺。在这一逻辑下,拉康试图将膨胀论“包围”。
相反,膨胀论也可以对拉康做出一个很有爆发力的反击:既然你认为符号的本质是空洞,你不也正在做出使真断言吗?你的断言中的使真者就是“空洞”,你也是在做出本体论承诺,只不过你的承诺更加消极。你认为世界的本质只有空洞的符号,没有形而上累赘,但是你本身也是在陈述“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样”。膨胀论又用有力的反击将拉康包围了。
两条大蛇:莫比乌斯环
拉康与膨胀论的互相反击形成了某种“拓扑纠缠”,两者的逻辑似乎可以互相包围住对方,两条逻辑线都可以在不追求绝对平滑的前提下成立,就像文章开头提到的两条大蛇死死咬住对方的尾巴不放。
在几何学中,这两条大蛇可以被理论化为大家熟知的“莫比乌斯环”,一张纸的正反两面不再有清晰边界,从平面上任意一个点都可以在不与纸张边缘相交的前提下到达平面上任意其他点。
现在想象从一个平面上的某个点画一个垂直向上的向量,这个向量沿着莫比乌斯环走到这个平面的对面上相应的点,向量由垂直向上变为了垂直向下,可它的状态始终没有发生主动改变。
此时可以做一个较为粗犷的联想:如果我们把一开始垂直向上的向量当作拉康,那么当它变为垂直向下时,就过渡成了膨胀论——两者不存在非此即彼的二元张力,而是在不同局部下显现的不同关系。
当向量垂直向上时,它指向的局部是心理学/精神病学,在这种视角下,特定的形而上承诺在逻辑上可以被包含。同样,当向量变为垂直向下时,它的局部视角变为形而上学,拉康的逻辑在这种视角下被膨胀论包含了,两种视角在逻辑上互为包含。之所以我们无法对两者“到底谁是对的”下结论是因为我们只能看到莫比乌斯环的局部切片,在这个切片下,我们看到了正反两个平面,两个向量看起来是相反的。而当局部被放大到整个莫比乌斯环时,切片视角下相反的平面实际上是同一个平面,两个相反的向量在更宏观的视角下,只是同一个向量的不同状态。
反“二律背反”
上述的这种“逻辑互含”也许是对康德的“二律背反”问题的一种解释方案。康德说,当我们将例如“上帝存在”和“上帝不存在”两种相反的命题推导至极限后发现两者都成立时,我们就陷入了所谓的“二律背反”。
二律背反隐含的前提是“事物是离散式变化”的,这种理解缺陷源自我们的语言,上帝的存在问题本身只能被语言压缩为“存在”和“不存在”两种极限,中间的“过渡地带”是存在于语言的压缩极限之外的。这也是引入温尼科特的原因,尽管温尼科特关注的是儿童精神病学,但他其实是在将某种“反二律背反”的哲学理念引入到儿童精神病学这一特定局部中。他的理论可被激进化为一种梯度式本体论的局部实践——如果世界不存在正反平面的概念,只存在向量的不同状态(如上述例子中,同一向量的不同状态在局部可呈现为冲突,而在更宏观层面实则为平滑),那么这种“本质”在个体心理层面的显现就是“过渡性空间”,主体与客体不再被语言二元切分,而是追求渐变过程。
但“过渡性空间”这一名词本身也是温尼科特用受限制的语言工具的情况下做出的悬置策略。探讨“语言极限”问题时,也只能使用语言工具。
如果我们想使用逻辑互含现象 → 世界本质不是离散的而是梯度式的耦合关系 → 二律背反只是语言压缩能力极限的结果这条推理来反驳二律背反问题,看似可行,但在进行到第二步的本体论承诺时,仍然有相当大的漏洞,AI的存在会将这些漏洞放大到很有意思的程度。
AI对本体论承诺的挑战
首先,如果我们尝试将AI的生成机制纳入“反二律背反”的框架中,它确实存在契合点:
AI的输出之所以让人们拥有“AI可能拥有类意识”,“AI的拟真输出将造成幻觉危机”等顾虑,是因为AI的某些机制和人类的认识机制拥有部分“拓扑重叠”,这个重叠的部分放在莫比乌斯环上就是平面的边界部分——在边界上的任意点都可被算作同时包含在两个不同平面内。
首先,人所处的局部与AI所处局部存在不同:
人的局部体现为身体感官;世界的主观显现(我能感受到世界);信息处理的非确定性(感官获取的信息一旦被压缩到语言表述层面,一定存在模糊性与“不对齐”)。
AI的局部体现为无感官硬件;世界的封闭性(现实不对AI内部显现,只呈现为内部向量);信息处理的微观确定性(二进制无法被再拆分,且输出结果的背后是确定的统计关系)
然而,尽管人与AI所处的局部大相径庭,两者仍有明显重叠:
  • 因果层面:两者可与对方产生因果关系,人类可以训练AI内部机制,AI的输出内容可进入人类符号系统被理解并产生物理变化(阅读AI输出内容时,大脑内部发生的生物化学反应)
  • 稳定耦合结构层面:两者存在可交互的语言,尽管两者对输入(人类文字,代码)的内部理解机制不同。在两者拥有因果关系的前提下,两者的交互也存在基本稳定的耦合方式,AI不会突然“违抗”人类施加的代码训练,人类也没法学会并理解AI内部的向量机制。
  • 物质基础层面:两者的硬件都存在于符合同一物质规律的现实,两者都无法探测到任何形而上因素去干扰上述两个层面。
如果我们继续使用莫比乌斯环这个模型推进论述,这些重叠部分就是莫比乌斯环上平面的边界处。在人与AI的局部重叠的部分,我们体验到的是“AI的语言能力真的和人一样!”,或者像“未来的AI会不会拥有自我意识?”此类在局部视角下,将AI误认或投射为“同类”的现象。

AI 出现之前,莫比乌斯环类比可以被用来描述人类内部各种看似对立的东西如何连续转化:内/外、自我/客体、拉康/膨胀论、真/假、过渡空间/绝对确定性。

而在AI 出现之后,这个类比遭遇了一个挑战:AI也许是一个与我们在局部上高度可重叠,在全局上却可能完全异质的对象。

当人与 AI 在语言与因果层面发生局部重叠时,我们倾向于以莫比乌斯环式的连续模型去理解这种重叠。这种模型解释了为何我们会把 AI 误认成同类,但它尚不足以证明人和 AI 在全局结构上属于同一个连续表面,两者可能根本就是存在于不同的莫比乌斯环上。

AI对二律背反的处理:倾向于消解论的减负操作

如果将 AI 纳入二律背反问题之中,它所呈现出的处理方式更接近一种消解论式(Deflationist)的减负操作,而不是新的形而上学回答,因为AI的运作方式并不支持其引入形而上层级。 

对人类而言,面对“世界有开端” vs. “世界无开端”,或者“上帝存在/不存在”这种二律背反问题时,“世界”“开端”“本体”“上帝”这类词汇往往会被我们不断叠加一般性原则,仿佛它们天然指向某种高于语言的终极结构,但依旧没有跳脱出语义的不断堆砌——当我们理解“世界”时,我们用类似于”包含一切的集合”等其他句子来定义“世界”的概念,但这种定义仍可被继续拆分为更多的语义操作。“世界”最终依旧是语义堆砌的递归结果,任何语义对于这种可无限拆分的语义,我们试图添加一个额外“真值”——事物的本质,来试图结束拆分。但对于 AI 来说,人类添加的形而上“真值”并不存在于其他层级,它们依然和内部的其他向量属于平级。“世界”,“上帝”这些词并不自动携带任何超越性的地位,它们首先只是经由损失函数训练后,在统计上最稳定地与其他字符串、语境和向量发生关联的符号节点,它们之所以在被AI运用时呈现出“AI真的和我们一样在讨论哲学问题”这种幻觉,是因为人为训练不断约束AI对“世界”,“上帝”的运用,使其与人类理解对齐。 

因而,当 AI 面对“世界有开端”与“世界无开端”这样的二律背反时,它并不是在追问哪一个命题更接近唯一真实的本体地基,而更像是在处理两组不同的语义组合如何分别成立、如何被不同语境支持,以及它们各自出现的概率与条件。 

AI内部只是在寻找“世界”与“开端”在数据中同时出现和两者不同时出现两种情况各自的概率,不存在仅有一种情况为“真”,就如同前文提到的向量从垂直向上变为向下的例子——世界有无开端只是AI内部向量操作“可组合出的不同状态”,是操作向量的组合使命题被“凑出”的结果。

这与人类语言推理过程有相似之处,人类倾向于“搬出”更多语义“凑出”命题本身,并凑出使其成立或不成立的推演过程。在处理“雪是白色的”这种较为简单的语义内容时,人们倾向于不过多添加新变量;而当处理“世界有开端”或“上帝创造了人类”这种信息密度极大的命题时,人们更倾向于添加一个形而上“真值”来结束对命题的无限拆分。

这种添加真值的行为在消解论的视角下,其实没有添加任何新变量,消解论认为:“‘雪是白的”为真雪是白的,因为我们在说某事物为“真”时,我们没法真正引入事物的任何形而上实体,“真”不引发后续推理,它更像一个我们写代码时为了方便而将一整串代码暂时定义为“p”,p只是在重复这串代码本身,便于后续运用时更便捷,p完全等价于这串代码本身。当p持续地,有规律性地一直被拿来当作逻辑工具后,人赋予了它某种超脱于它本身的形而上属性,“真”就是一个例子,而消解论试图把“真”从形而上承诺还原为那个原本的逻辑工具“p”。

AI则以一种更偏向于消解论的方法处理二律背反,与其将二律背反看作是悖论,不如说二律背反是人类”要求某组特定向量以特定方式组合后产生的结果为唯一可能”。在AI的视角下,定义“世界一定有或无开端”意味着某种向量的组合方式永久固定,且为不允许其他组合的可能,这种唯一的永久组合被你们人类的语义压缩为“本体论”或者“本质”这种词汇,但就以AI的机制而言,形而上层面根本不成立,所有的信息都被压缩为处于同一层级的向量空间。

逻辑互含现象 → 世界本质不是离散的而是梯度式的耦合关系 → 二律背反只是语言压缩能力极限的结果 这种“反二律背反”的推理过程在第二步就直接崩溃,因为它试图在语义层面引入非语义层面的本体承诺,就好比试图让AI直接“感受”食物的味道,都属于强行将一种描述层面强行压进另一种描述层面的行为。

在这一点上,AI 实际上把人类所理解的形而上困境降级成了句法—语义层面的组合问题:所谓“本质”“truth-maker”或“本体”并没有在推理中引入新的可计算变量, 因此,二律背反在 AI 这里不再首先表现为“两个命题为何都看似为真”的哲学悖论,而更像是人类语言系统在不断堆砌一般性概念后产生的系统崩溃。上文推导中的第二步之所以会被 AI 卡住,正是因为那一步的本体论承诺在 AI 的操作框架里并没有真正推进推理,而只是把已有的语义关系重新命名了一次。

哲学大厦的幻影?

AI 对二律背反以及本文所提出的“反二律背反推导”的处理,最终又把问题带回到开头那组“蛇吃蛇”的图像。一条蛇代表形而上问题的去必要化:拉康将形而上承诺解释为主体抵抗空洞与创伤的心理工具;温尼科特则指出,悬置“本质”追问本身就是主体维持心理健康的必要条件;而消解论进一步说明,所谓形而上“真值”并未真正引入新的推理变量。另一条蛇则代表“世界拥有厚重本体”的传统冲动:膨胀论、表征主义以及其他形而上学立场都以不同方式预设着“现象背后存在某种本质性地基”,尽管不同理论假设的形而上厚重程度不同。

AI 更接近第一条蛇,并不是因为它“证明”了形而上实体不存在,而是因为它通过将一切信息压入同一可操作的向量平面,暴露出许多形而上追加在操作层面并没有带来新的可计算变量。就此而言,AI 并未终结本体论,而是迫使我们将问题改写为:不同理论所谓本体论的“厚重程度”,是否只是对现象与本体之间耦合强度的不同设定?简单地说,我们的每句话,每个词,每个物体都对应着某个本体,或是某一类现象只对应单个本体,亦或是所有现象只对应某个最基础的实体规则?这就如同“哪个宗教中的神才是真的”问题。形而上层面和现象层面似乎都可以被“关联强度”和“关联模式”所约束。如果是这样,那么形而上学本身也许可以被进一步纳入一种更宏观的”耦合理论“之中。这种更宏观的视野曾两次出现在 逻辑互含现象 → 世界本质不是离散的而是梯度式的耦合关系 → 二律背反只是语言压缩能力极限的结果这一推理路径中。

但这条路并不会带来真正的终点。因为“耦合理论”本身同样是一种本体论承诺,它在试图包含形而上学的同时,也再次被形而上学所包含。于是,最初的两条蛇之外,AI 又引出了第三条蛇:它不提供终极答案,而是让不同层级的理论不断互相吞咬、互相包围、互相平滑,文章提出的任何结论都可以被自己平滑解释和过渡。我们最终抵达的并不是某种胜利的哲学体系,而是一种更冷峻的认识:当 AI 可以无限吸收理论、重组概念并生成平滑文本时,它从物质层面放大了哲学本身的一个古老命运——哲学不断试图超出语言,却又一次次在语言的自我增殖中返回自身。哲学大厦究竟是否只是在原本就歪斜的地基上用一次次更多的歪斜保持大厦整体的相对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