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一股子脂粉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猛地坐起身,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愣——不是景阳冈的酒肆,不是阳谷县的衙门,更不是梁山泊的聚义厅。这是一间精致得过分的屋子,雕花窗棂,锦缎被褥,案上还摆着几碟子精细点心和一只白玉香炉,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甜得发腻。
“三爷醒了?”一个丫头模样的少女端着铜盆进来,笑盈盈道,“方才太太那边传话来,说让三爷仔细身子,昨儿个在学堂里受了风,今儿就不必过去请安了。”
三爷。
武松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手白生生的,细皮嫩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哪里还是那双打死过吊睛白额大虫的铁掌?他猛地翻身下床,踉跄着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少年面孔,眉目倒是清秀,只是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阴郁怯懦。
一瞬间,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他不再是打虎英雄武松了。
他成了贾环,荣国府的三公子,赵姨娘所出的庶子。父亲贾政嫌他形容猥琐,气度寒酸;兄长贾宝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府里上下,从老太太到丫鬟婆子,没一个拿正眼瞧他的。就连自己亲娘赵姨娘,也是个糊涂透顶的,整日里怨天尤人,教他的全是些阴微鄙贱的见识。
武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甜腻的香气涌进肺里,他几乎要咳嗽出来。这地方不对。这地方的人也不对。一个个说话弯弯绕绕,笑里藏刀,他上辈子在阳谷县当都头的时候,审过的那些刁钻犯人也没这么难缠。
但他武松这辈子下凡,不是来受气的。
“三爷?”那丫头见他久久不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武松转过身来,目光沉稳地扫过这间屋子。他不急着说话,先要把周遭的底细摸清楚。上辈子在十字坡,孙二娘那黑店里他都能活着走出来,这深宅大院再凶险,还能比人肉包子铺更吓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丫头。
那丫头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三爷会问这个。“奴婢小鹊,一直在三爷房里伺候的呀。”
武松点点头。他记得这个名字,在那些纷乱的记忆里,小鹊算是个老实本分的,至少没跟着别人踩贾环。至于其他人——他冷笑一声。那些欺侮过贾环的,他一个都不会忘。
“更衣。”他说。
小鹊又是一愣。三爷今儿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往日里总是缩手缩脚的,说话也吞吞吐吐,今日却干脆利落得像换了个人。她不敢多问,忙取了衣裳来服侍。
武松自己系腰带的时候,手摸到腰间一块玉佩,触手温润,像是好东西。他略一沉吟,问了句要紧的:“我这屋里,外头还欠着多少?”
小鹊脸色微变,低声道:“三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账上的事,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说前儿个彩霞替三爷在二门上赊了二两银子的笔砚钱,还没还上。”
武松听完,没吭声。
贾环每月有二两月例银子,本就不多,还被上头克扣,到手里也就一两出头。这点银子在荣国府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偏他又是个人人瞧不起的庶子,连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上回他去找王夫人屋里的彩霞要东西,那彩霞爱答不理的样子,在记忆里清晰得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贾环的姨娘赵氏。
在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里,赵姨娘泼辣粗鄙,动辄撒泼打滚,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厌憎的。可武松想的是另一层:这人再糊涂,到底是贾环的亲娘。上辈子他是被大哥武大郎养大的,后来大哥惨死,他拼了命也要报仇。亲人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分量极重,重到他宁可不要性命也要护住。
赵姨娘再怎么不堪,他也得护着。
至于其他人——武松在窗边站定,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外面层层叠叠的院落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这荣国府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却烂透了。他上辈子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笑脸迎人的,背后捅刀子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他见得多,也杀得多。
但在这地方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他用的是贾环的身份,干的是贾环的活,就得守这地方的规矩。可规矩是什么?是嫡庶之分,是尊卑之别,是王夫人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赵姨娘灰头土脸,是贾宝玉摔了玉阖府上下都要鸡飞狗跳,而他贾环就算死在外头,恐怕也没几个人会在意。
武松慢慢地捏紧了拳头。这拳头虽然白嫩了些,但骨架还算结实,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新练出几分力气来。
正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尖利的说话声:“环儿!环儿你在屋里做什么?你老子今儿在书房考较功课,你怎么还不过去?仔细你老子又拿你出气!”
赵姨娘掀帘子进来,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头上簪着两朵时新花儿,脸上还带着几分焦躁。她一眼看见武松站在窗边,劈头就道:“你老子最恨人懒惰,你昨儿个在学堂里是不是又闹了什么笑话?我听说宝玉昨儿个对了一副好对子,老爷欢喜得什么似的,你倒好……”
武松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赵姨娘。
赵姨娘的嘴突然就顿住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这小子的眼神不对劲。平日里的贾环看人总是躲躲闪闪的,像只受惊的耗子。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目光沉稳得像山,跟她对视的时候非但没有半点躲闪,反倒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娘。”武松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外头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别急。”
赵姨娘愣住。
她这辈子没从自己儿子嘴里听过“娘”这个字。贾环从来都是叫她“姨娘”的,规矩如此,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这一刻,这个少年用平平淡淡的语气叫她一声“娘”,她鼻子突然就酸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啐了一口:“你疯了?谁让你这么叫的?叫姨娘!”
武松不跟她争这个,只是道:“我去书房。”
他从赵姨娘身边走过,步伐沉稳有力,丝毫不像从前那个缩着肩膀、贴着墙根走路的贾环。赵姨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着那少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儿子,怎么突然像是换了个人?
武松走在荣国府的回廊上。
廊下几个丫鬟婆子看见他,也不行礼,只拿眼睛斜睨着,窃窃私语。他听见“赵姨娘”“上不得台面”几个字眼,脚步不停,目光却扫了过去。那几个人被他一看,不知怎的心里发虚,笑声戛然而止,讪讪地低下头去。
武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这辈子要干的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贾环的烂摊子,他要一样一样收拾。银子的事要解决,人情债要还清,那些欺侮过贾环的人,他可以不杀,但绝不可能让他们好过。而最重要的是——他得先让这府里的人知道,贾环不是好惹的。
转过一个弯,迎面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穿着大红箭袖,脖子上挂着一块五彩丝绦系着的宝玉,前呼后拥地跟着四五个丫鬟小厮。这阵仗在整个荣国府里只有一个人能有。
贾宝玉。
这位衔玉而生的嫡公子,府里捧在手心的宝贝疙瘩,正笑嘻嘻地跟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一眼看见武松从对面走来,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和善。
“环兄弟,”贾宝玉站住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关切,“昨儿个受了风,可好些了?”
武松看着这张粉雕玉琢的脸,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画面——贾环被宝玉屋里的丫鬟欺负,宝玉不闻不问;贾环推倒灯油烫伤宝玉,阖府上下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还有那个叫金钏的丫鬟跳井的事,明明是宝玉先招惹的,最后差点挨打的却是贾环。
他不恨贾宝玉。但也不喜欢。
“好多了。”武松淡淡道。
说完,他连停都没停,径直从贾宝玉身边走了过去。
贾宝玉愣了。
身后跟着的丫鬟们也愣了。三爷今儿是怎么了?往日见了宝玉,贾环虽然心里恨得慌,面上却总是小心翼翼讨好赔笑,今日倒好,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麝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三爷好大的架子。”
贾宝玉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他回过头去,正看见武松抬手将一个迎面跑来的小厮拨到了一边。那小厮名唤钱槐,是府里老人的孙子,素日最是跋扈,专爱欺侮贾环。方才他故意撞上来,想给贾环一个下马威,却不料武松这一拨轻描淡写,却力道极大,钱槐整个人踉跄出去七八步,“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三……三爷你!”钱槐趴在地上,又惊又怒。
武松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钱槐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好好走路。”武松说。
然后他便走了,留下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贾宝玉站在原地,手里的玉不知怎的忽然烫了一下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玉,又抬头看了看武松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个向来阴郁怯懦的庶弟,今天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无声无息,却让人莫名心悸。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上悬挂的鹦鹉笼子轻轻摇晃。那鹦鹉忽然开口,尖声尖气地叫了一句:“三爷来了!三爷来了!”
满院子的人都没有说话。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