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大家聊法律 AI 的时候,主角经常是律所。
这看起来很自然。律所法律文件多,律师更专业,法律检索、合同起草、尽职调查、诉讼材料整理,这些工作本来就高度依赖文字和知识。很多人会默认,法律 AI 最先成熟的地方,应该是律所。
但最近看到一个数据,有不同的结论。
Thomson Reuters Institute 在 2026 年 5 月发布的英国法律市场报告里提到,超过一半的英国企业法务受访者表示,他们所在的组织已经在业务范围内使用 GenAI 工具。相比之下,律所端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受访者这么说。报告还提到,法律服务买方越来越期待外部律师用 AI 改善效率、工作流和法律工作质量。
这句话要稍微严谨地理解。它说的不是每一个企业法务部都已经深度 AI 化了,也不是企业法务在所有法律任务上都比律所更先进。更准确地说,是企业法务所在的企业组织,整体拥抱 GenAI 的速度,已经明显快过不少律所组织。这个判断与我在中国观察到的情况相似,我多次组织企业法总交流,参访头部企业法务部,发现不少头部企业法务部门落地AI的速度和效果,明显快于律所(当然,并不是说所有企业法务部都比律所更AI,毕竟不同企业法务部差别也很大)。
这个差异很有意思。它提醒我们,法律 AI 的成熟,不只取决于谁更懂法律,也取决于谁更有组织能力把 AI 放进真实工作。
如果沿着这个方向看,企业法务这一次跑得更快,并不偶然。
法务部背后,是一家企业
企业法务背后站着的,往往是一家企业。
很多大中型企业本身就有 IT 部门、数字化部门、信息安全部门、采购体系、预算体系和管理层推动。公司上 Microsoft Copilot、Google Workspace AI、ChatGPT Enterprise,或者建设内部大模型,通常不是法务部一个部门单独决策。法务部可能只是整个企业 AI 浪潮中的一个应用部门,但这恰恰让法务部更容易被带进去。
法务不一定最早提出需求,也不一定最懂技术,但公司整体已经买了账号,做了安全评估,搭了数据环境,制定了使用政策,法务就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试用。合同摘要、邮件整理、制度问答、审批意见、法律检索,这些场景都可以先从轻量化使用开始。
律所的情况就复杂得多。
尤其在中国,不少律所本质上仍然是人合组织。各个律师团队相对独立,客户独立,收入独立,成本意识也独立。要做一个全所级 AI 系统,一上来就会遇到很现实的问题:谁出钱,谁拍板,谁培训,谁承担数据风险,谁来推动大家真的用起来。
一个律师团队觉得 AI 很重要,不代表全所会投入。一个合伙人愿意试用,也不代表全所能形成统一的交付标准。律所当然也有非常先进的探索者,但从组织层面看,很多律所能调用的公共资源和决策效率,确实不如大型企业。
AI 又偏偏不是一个只靠个人热情就能跑起来的东西。买几个账号,做几次培训,找几个年轻律师试用,这些都不难。难的是把它接进知识库、文档系统、案件管理、客户交付、风险复核和收费机制里。越往后走,越需要组织级投入。
所以,企业法务不一定比律所更懂 AI,但它更容易借用企业的组织能力。

更直接的压力,更容易看见的收益
再往下看,是压力。
企业法务的压力很直接。
业务催合同,采购催审批,销售催订单,管理层催风险判断。很多法务部长期处在人少、事多、预算紧的状态。对法务来说,AI 如果能把合同初筛快一点,把会议纪要整理快一点,把制度问答统一一点,把外部律师意见摘要清楚一点,哪怕只是提高一部分响应速度,业务部门也能感受到。
企业法务的很多工作,不一定法律难度最高,但高频、重复、流程化、上下文稳定。NDA、采购合同、销售合同、用印审批、广告合规初审、员工咨询、制度解释,这些场景里,AI 不需要一上来就替代最终判断,只要能减少机械劳动,就已经有价值。
律所也有大量可被 AI 改造的工作。但律所面对的不是单纯效率问题。
如果 AI 节省了初级律师检索、起草、整理材料的时间,这个收益归谁?客户会不会要求降费?可计费时间减少以后,律所内部怎么分配?年轻律师的训练又怎么办?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会让律所更谨慎。
对企业法务来说,AI 提高效率,大概率可以解释为内部管理进步。对律所来说,AI 提高效率,很快会碰到商业模式和人才培养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面对 AI,企业法务的动作可能更快。
法务部更接近真实流程
还有一件事,企业法务更接近流程。法律工作不是只发生在法律文件里。
一份合同从业务提出需求,到采购谈判,到法务审查,到财务确认,到用印审批,到履行跟踪,中间有很多环节。外部律师通常看到的是其中一段任务,企业法务看到的是整条链路。
这件事在 AI 时代很关键。
因为 AI 真正进入法律工作,不只是让它生成一段法律意见。更重要的是,它能不能理解合同为什么卡住,业务为什么着急,哪些条款公司过去一直坚持,哪些风险可以升级给管理层,哪些让步在某类客户面前可以接受。
这些信息,很多时候不在法律数据库里,也不在律师个人经验里,而是在企业自己的业务流程和历史决策里。
企业法务离这些东西更近。
它知道业务怎么提需求,知道合同系统怎么流转,知道审批在哪里停住,知道老板真正关心的风险是什么,也知道某些条款为什么看起来法律上可以谈,业务上却很难退。
所以,当 AI 开始进入真实工作流,企业法务的位置反而变得更重要。
律所的专业价值当然还在。复杂交易、重大争议、监管判断、跨境结构、疑难问题,仍然需要外部律师的经验和责任承担。但如果 AI 改造的是日常法律工作流程,企业法务天然站在更接近入口的位置。
AI 会放大律所的组织短板
再说律所自己,AI 会把它的组织短板放大。
过去,律所的松散结构有它的合理性。律师职业高度依赖个人能力和客户信任,一个强合伙人带一个强团队,就可以形成很有竞争力的业务单元。很多律所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但 AI 要求另一种能力。
它要求机构沉淀统一的知识库,整理模板,形成 playbook,制定 AI 使用政策,明确哪些场景可以用,哪些必须人工复核,哪些输出可以给客户,哪些只能内部参考。它还要求把这些机制持续训练给律师,并且在客户交付中保持一致。
这些事情都不是一个优秀律师单独能完成的。
AI 会让律所的组织能力变得更可见。
工具买了没有用起来,是组织问题。少数律师用得很好,但客户交付没有变化,也是组织问题。每个团队都有自己的模板、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客户标准,到头来 AI 只能停留在个人助理层面,还是组织问题。
这对很多中国律所尤其现实。
因为中国律所长期以来更擅长激励个体律师和团队,未必擅长建设统一的管理系统。AI 如果只是个人效率工具,问题还不大;一旦它进入客户交付、质量控制、知识沉淀和项目管理,就会直接考验律所的组织化程度。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企业法务可能会在某些方面先跑出来。
它不是更会写提示词,也不是每个法务都突然变成技术专家。它只是更早被企业整体 AI 化卷进去,更接近业务流程,更容易看见效率收益,也更有动力把 AI 变成管理工具。
企业法务会重新定义外部律师标准
这件事继续往后走,会带来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企业法务会反过来定义外部律师的 AI 标准。新的Litera调查发现,85%的律师事务所表示,客户正在推动人工智能投资决策。
过去选外部律师,法总主要看专业能力、行业经验、团队配置、报价、响应速度和合作默契。以后可能会多出一组问题:
你们是否在法律检索、合同初审、尽调摘要、项目管理中使用 AI?AI 参与过的工作,怎么复核?哪些内容是机器先处理,哪些内容是律师最终判断?节省下来的时间,是否会反映到交付周期和报价里?你们能不能按照我们的模板、风险口径和业务流程来交付?
这些问题现在听起来可能还有点超前,但方向已经很清楚。
当企业法务自己开始用 AI,它就很难继续用旧眼光看外部律师。它会越来越关心法律服务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
这会改变法律服务的买卖关系。
过去,外部律师的工作过程对客户来说相对黑箱。客户看到的是 memo、合同、尽调报告、谈判意见和账单。至于中间怎么检索、怎么起草、怎么分工、怎么复核,客户不会管得太细。
AI 进入以后,这个黑箱会被打开一部分。
客户会问,既然这些初步整理、摘要、比对、检索工作已经可以被 AI 辅助,为什么交付周期没有变化?为什么收费方式没有变化?为什么项目管理没有更透明?为什么律师团队不能更快给出可复核的中间结果?
这并不意味着客户会简单地压价。
更成熟的企业法务不会只追求便宜。它真正想要的是更快、更透明、更可复核、更能嵌入自己业务节奏的法律服务。外部律师仍然可以收费,也仍然可以收高价,但需要更清楚地说明,客户买到的是经验、判断、责任、谈判能力和复杂问题处理,而不只是大量基础劳动时间。
律所要补的,是客户看得见的组织能力
这对律所其实是一次提醒。
律所不需要把自己放在 AI 的对立面。外部律师的专业判断仍然很重要,甚至会更重要。因为 AI 越能处理基础工作,客户越会追问哪些地方必须由律师负责,哪些判断体现了律师真正的价值。
但律所要补的,可能不是工具清单。
给所有律师开 AI 账号,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建立客户看得见的 AI 使用政策、复核机制、交付标准、知识沉淀和项目流程。客户不一定关心你用了哪个模型,但会关心你怎么保证结果可靠,怎么保护客户数据,怎么区分 AI 辅助和律师判断,怎么把效率提升转化为更好的服务。
如果律所能回答这些问题,AI 会增强它的竞争力。
如果回答不了,企业法务可能会先形成自己的标准,然后拿这个标准来要求外部律师。
从这个角度看,Thomson Reuters 报告里的那组数据,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不是企业法务有没有在某个时点超过律所。
更值得关注的是,法律服务买方所在的组织,正在更快进入 AI 工作环境。
买方一旦先改变,卖方就很难完全按原来的方式交付。
我个人觉得,这可能是法律 AI 接下来几年最重要的变化之一。它会让企业法务更早形成新的工作期待。
而一旦期待变了,法律服务的评价标准就会跟着变。
以后选外部律师,法总可能真的会多问一句:
你们怎么用 AI?
但这句话背后,问的未必是工具。
问的是你们怎么组织法律工作。
接下来,法天使将发起一个LAD计划,邀请一部分律师,以「律师专业法务+AI解决方案」的复合方式,尝试创新法律服务。具体计划7月发布。我的微信,欢迎交流:

参考资料
2026 State of the UK Legal Market,2026-05-20。https://www.thomsonreuters.com/en-us/posts/legal/2026-uk-legal-market-report/85% of Law Firms Say Clients Are Driving AI Investment Decisions, New Litera Survey Finds,2026-05。https://www.lawnext.com/2026/05/85-of-law-firms-say-clients-are-driving-ai-investment-decisions-new-litera-survey-finds.htmlClients Have Major Influence on Law Firm Legal AI Decisions,2026-05-21。https://www.artificiallawyer.com/2026/05/21/clients-have-major-influence-on-law-firm-legal-ai-decisions/相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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