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读到“码字工匠老詹”转载的一篇文章,说的是小县城的“权力崇拜”,正在悄悄淡化。
文章写得实在,观察也细,一看就是在县城生活过、琢磨过事的人写的。作者把原因归结为三点:土地财政红利消退、制度刚性增强、技术与社会观念变迁。都对,都说到了点子上。
不过,以我也在县城蹲过多年、跟各色人等打过交道的经验来看,还缺了一个挺重要的角度——人。具体说,是当权者本身,换了。
早年在县里待过的人都知道,那时候的“权力崇拜”,说到底靠三样东西撑着:信息封闭、知识结构老化、利益格局固化。干部大多是本乡本土、一步一步熬上来的,亲戚、同学、战友、邻居,盘根错节,像地里的草,拔一根牵一片。老百姓办事,不靠制度靠熟人,不靠流程靠面子——不是大家天生爱“拜”,是被逼出来的:因为它真能决定你家孩子上哪所学校,你家的铺面能不能批下来。
这些年,不一样了。
就说我了解的一个县城吧。从2008年起,连续几年只招聘硕士研究生,天南海北的都来考——2009年那一次,近千人报名,挤破了头。这批高学历的年轻人,先被放到镇街、部门的一线去打磨历练,摔摔打打十几年下来,如今不少人已经走上部门、镇街甚至县领导岗位。你现在环顾一下县城那些局长、书记,基本清一色都是正规本科、研究生学历了。
他们是什么人?是在大学里泡过图书馆、啃过厚书、写过论文、做过研究、见过更大世界的人。比起以前的县城干部,他们骨子里认的是规则、专业、效率,而不是什么“江湖规矩”和“人情往来”。
还有一个关键点:很多是外地考来的。老家不在这儿,七大姑八大姨不在这儿,小初高同学也不在这儿。下班以后,门一关,没人敲门递烟、拐弯抹角托关系。你让这样的人去搞“权力崇拜”那一套,他既没有那个土壤,也没有那个习惯——说白了,他们没有“人情债”要还。
有人会说:十几年了,他们不也在当地扎根了吗?
扎根是扎根了,但根系的深浅不一样。一个是生下来就扎在这片土里,一个是后天移栽过来的。后天的根,想扎多深,得看土让不让——而这十几年,制度越来越硬,监督越来越严,土已经没那么松了。
而且,他们的路也跟上一代人不一样。过去是“熬”上来的,谁提携你、你进了哪个圈子,有时候比干得好不好还管用。可这批人是考进来的,晋升靠的是考核、指标、实绩——这些硬杠杠,一条条摆在那儿,做不了假,也绕不过去。不是说现在完全没有其他因素了,但硬指标的权重,已经大到了谁都不敢忽视的程度。这就逼着他们,必须把心思放在规则内的表现上。
再说思维习惯。写论文、做研究,讲究的是按证据说话、按程序推进。这种训练久了,就成了骨子里的东西。带到行政工作中,就会本能地排斥“拍脑袋决定”“看人下菜碟”,他们不习惯那一套。
我做记者这些年,跟县里这些局长、书记打过很多交道。一个很深的感受是:他们更把这个职位当成一份谋生的普通工作,而不是可以呼风唤雨的“权力”来经营。安安稳稳拿薪资干到退休,比冒险搞勾兑划算得多——这也是詹老师转载文章中提到的制度刚性原因。现在监督越来越严,终身追责不是说着玩的,搞人情勾兑的性价比,已经低到了尘埃里。不是不想,是不敢,更是不值。
所以,小县城权力崇拜的淡化,除了文章里讲的那几个宏观因素之外,就是这个很实在的变化——掌权的人,换了。高学历干部的成长背景、职业路径、社会关系,决定了他们更习惯按制度办事,也更经得起监督。
当一批又一批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走上领导岗位,当他们把局长、书记当成一份普通工作来干,当规则和法律成为真正的底线,那种根深蒂固的“熟人政治”和“权力崇拜”,自然就失去了土壤。
再说深一层。这批高学历的80后90后,成长于中国城市化、市场化、信息化的进程中,除了按规矩办事,心里还憋着一股劲儿——他们是真想干成点事的。读了那么多年书,见过更大的世界,谁愿意整天窝在人情圈子里打转?他们想在任上修条路、建所学校、搞个产业,想在自己的履历上留下点实在的东西。
这种对“人生价值”的追求,让纪律约束从外部高压变成了内在自觉。当一个人真心想做成事时,那些廉洁底线、程序规范就不再是绑住手脚的绳索,而是保护自己走得更稳的护栏。
时代在往前走,县城也在变。这是普通人的利好,也是我们愿意看到的。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