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AI能写代码、做方案,许多人怀疑还要不要学编程。但AI领域的领军人物吴恩达指出,这恰恰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职业建议”。编程正在成为像读写一样的基础素养,重点不在于手写代码,而在于理解计算逻辑、清晰表达需求。当AI成为工具,会用它的人与不会用的人,差距将进一步拉大。
围绕这些问题,吴恩达的思考具有代表性。在当今人工智能领域,吴恩达几乎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与许多仅活跃于实验室或产业一线的技术专家不同,他的影响力同时横跨技术研发、商业实践与大众教育三个领域。
作为斯坦福大学客座教授,他早期开设的《机器学习》课程,被公认为全球AI教育的“启蒙课”,影响了数以百万计的学习者;作为创业者,他创立了DeepLearning.AI,致力于让更多人能够系统学习人工智能;作为投资人,他担任AI Fund管理合伙人,持续推动AI技术落地产业。同时,他还曾创立Google Brain,并担任百度首席科学家,深度参与过中美两大AI生态的发展。
如果说这些经历塑造了他在技术与商业上的视野,那么真正让他广为人知的,是他在AI教育领域的长期投入。从2012年上线的Coursera《机器学习》课程,到近年来推出的《Generative AI for Everyone》等系列课程,他持续站在技术浪潮的前沿,将复杂的AI知识转化为普通人也能理解和使用的工具。这些课程累计吸引了数以千万计的学习者,也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一代人理解人工智能的方式。
从顶尖实验室的开拓者,到面向全球的“AI布道者”,这种横跨技术、产业与教育的独特经历,使其对于AI的见解,始终犀利而深刻。近年来,他在多场公开演讲与著述中,对于“AI如何改变学习与工作”也给出了相对清晰的判断。在他看来,AI并不会简单替代人,而是在重塑人们的学习路径、工作方式与价值结构。

“不要学编程”
是一个糟糕的职业建议

AI时代最重要的变化之一,是编程正在从专业技能转变为基础能力。在多次公开演讲中,吴恩达反复强调这一点。这一判断并不是出于技术乐观主义,而是建立在清晰的历史逻辑之上:技术工具越进步,编程门槛越低,参与者反而越多。
从打孔卡到键盘终端,从汇编语言到COBOL等高级语言,再到文本编辑器、IDE以及今天的AI编程助手,技术演进的方向始终是降低门槛、提升效率。也正因为门槛降低了,越来越多的人才能进入这个领域。
因此,那种“AI会自动写代码,所以没必要学编程”的说法,在吴恩达看来,不仅站不住脚,甚至可能是极具误导性的职业建议。“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时,会发现‘不要学编程’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职业建议之一。工具越好,编程越容易,这意味着应该有更多人学习编程。”吴恩达在美国2025年超速增长工程峰会上的演讲中表示。
这一观点的关键,在于重新定义“编程”。今天的编程不再只是手写代码,而是理解计算逻辑、清晰表达需求,并借助AI完成任务。也就是说,真正重要的不是机械编码,而是与机器深度协作的能力。
去年,在硅谷创业孵化器YC举办的创业学院活动中,吴恩达用一个生动的例子说明这一点。为了制作Coursera课程内容,他和团队使用MidJourney生成背景图片。团队里一位懂艺术史的同事,能够运用艺术风格、流派和调色等专业术语精准地下达指令,因此生成结果质量很高;而缺乏相关知识的人只能给出模糊指令,结果差距显著。这说明,AI工具本身并不会自动带来高质量结果,关键在于使用者的知识深度与表达能力。
因此,他所倡导的“人人学编程”,并非要求所有人成为工程师,而是强调每个人都应具备基本的计算思维与AI使用能力。尤其在市场营销、人力资源、金融分析、法律等知识密集型岗位上,他已经观察到,会编程、懂得调用AI的人,正在快速拉开与他人的差距。“未来任何知识工作者最重要的技能之一,是能够准确地告诉计算机你想要什么,并让它替你完成任务。”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编程在AI时代的地位,越来越接近传统社会中的读写能力。在How To Build Your Career in AI(《如何在AI领域构建你的职业》)一书中,吴恩达就明确提出,“编码人工智能是新的读写能力”。读写能力让人能与人沟通,而代码是人与机器沟通的方式。随着机器在社会中的作用不断增强,这种能力也将成为基础素养。
这也意味着,在未来的教育体系中,AI与计算机教育不应再局限于少数专业群体,而应成为更广泛的通识教育内容。

教师不会被取代
但必须进化

除了对教学内容的重塑,吴恩达同样关注AI对教学方式的影响。在他看来,这一变化可能更加深远。
一方面,AI能够显著提升教师的工作效率,降低优质教学资源的生产门槛;另一方面,它有可能推动教育从标准化走向真正的个性化,让不同学生获得更贴合自身节奏与需求的支持。
这一判断并非停留在抽象层面。在ASU+GSV 峰会上的公开演讲中,吴恩达展示了Kira Learning等AI教育工具如何帮助教师快速生成课程内容:教师只需要设定主题、年级、课时和对应标准,系统就可以自动生成包括学习目标、课程框架、教学内容、任务设计、编程练习和测验在内的完整教案。更重要的是,教师还可以通过对话方式继续修改和细化教学设计,使课程更贴近学生实际兴趣与课堂场景。
这意味着,AI正在从“辅助工具”转变为“教学协作者”。尤其对于非计算机背景的教师而言,这种能力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开展计算机科学和AI教育的门槛。吴恩达提到一个典型案例:Kyle Creasy是一位具有体育教育背景的篮球教练,在AI工具的帮助下,逐步成长为能够教授计算机科学课程的老师,并且还能利用编程分析球队数据。这一例子恰恰说明,AI不仅能帮助学生学习,也能帮助教师跨越学科壁垒。
不过,吴恩达并未将AI视为教育的“终极解法”。“教育很可能走向超个性化模式,但具体实现路径仍在演变。”
这种不确定性,并不意味着方向不清晰,而恰恰说明教育本身的复杂性。教学从来不是简单的信息传递,而是一个包含理解、反馈、调整与再学习的循环过程。因此,AI进入教育,并不会让流程被简化为自动化流水线,而更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嵌入其中,与原有的人类教学活动协同运行。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吴恩达特别强调“智能体工作流”的意义。相比一次性生成结果的方式,这类系统更接近人的思考路径——先规划,再查找信息,形成初稿,然后不断反思和修订。这样的过程,不仅能处理更复杂的问题,也更贴近真实的学习方式。
从教育角度看,这一点尤为关键。学习并不是一次性获得答案,而是在不断试错和反馈中逐步加深理解。也正因为如此,AI在教育中的价值,并不只体现在效率提升上,更在于它可能重新组织学习过程本身:让资源生成更灵活,让反馈更加及时,让不同学生的学习路径真正具备差异化。

当AI什么都会时
你靠什么不掉队?

如果说编程与AI使用能力正在成为新的基础素养,那么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当工具不断变强,甚至在某些任务上表现优于人类时,人类自身的竞争力应当建立在什么之上。
吴恩达对此有着冷静而清晰的判断。“在一个智力逐渐民主化的世界里,我们必须聚焦于机器难以复制的独特人类优势。”
在他看来,这种不可替代性,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
首先是创造力。AI可以生成内容,但真正提出问题、定义方向、形成新组合的能力,仍然高度依赖人类。尤其是在跨领域情境中,如何把不同知识连接起来,形成新的解决路径,是当前AI难以完全复制的能力。
其次是情境理解与判断力。AI可以提供大量建议,但在复杂现实中做出取舍,往往需要对背景、风险和长期影响有整体把握。这种能力并非简单依赖数据,而是建立在经验与思维模型之上。
再次是人与人之间的协作能力。无论是团队沟通、共识建立,还是在不确定环境中的协调推进,这些都涉及情绪理解与信任机制,而这正是人类在相当长时间内仍具优势的领域。
在这些能力之外,吴恩达尤其强调“持续学习”的重要性。AI技术变化极快,工具、模型和应用场景都在不断更新。在这样的环境中,单次学习所带来的优势会迅速衰减,真正有效的能力,是保持长期学习节奏的能力。“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掌握一切。所有优秀的机器学习从业者,都是终身学习者。”How To Build Your Career in AI(《如何在AI领域构建你的职业》)一书中,吴恩达表达了这一观点。
这种学习能力之所以重要,还因为AI领域本身存在明显的“认知差”。与移动应用、市场营销等成熟领域不同,AI仍处于快速演进阶段,很多关键方法和最佳实践尚未形成共识。在这种情况下,对技术的理解深度,往往直接决定行动路径的正确与否。
一个关键技术选择如果判断正确,可能在几天内解决问题;如果方向错误,则可能耗费数月时间在无效路径上。这种差距,并不是执行效率的差别,而是认知层面的差异。
也正因为如此,持续学习不再只是能力提升的手段,而成为在AI时代保持竞争力的前提。只有不断更新对技术的理解,个体才能缩小这种认知差,做出更有效的判断,并真正把AI转化为生产力。
当人工智能逐渐成为一种普遍可用的能力放大器,真正拉开差距的,已经不再是是否拥有工具,而是是否具备理解并驾驭它的能力。从编程成为基础素养,到教育方式的重构,再到持续学习的重要性,这些变化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个体能否在技术不断演进的过程中,持续更新自己的认知与能力结构。也许正如吴恩达所提醒的那样,AI不会取代人类,但使用AI的人,正在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竞争方式。
文 | 邹末
邹末是 《信睿周报》特约作者
封面图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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