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宾大心理学家塞利格曼做了一个残忍的实验。他把狗分成三组:
第一组接受电击,但只要推一下面板,电击就会停。
第二组接受完全相同的电击,但无论做什么,电击都不会停——推面板没用,叫没用,跑也没用。TA们被绑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承受。
第三组是对照组,没有电击。
然后,他把三组狗都放进一个叫「穿梭箱」的装置里,箱子中间有一道很低的隔板。电击一来,跳到对面就能躲开。
第一组的狗跳过去了。第三组的狗也跳过去了。
第二组的狗呢?
它们短暂跑动了一下,然后躺下了,一脸生无可恋,呜咽,不去反抗,被动地承受电击。
隔板很低,电击强度也没有变,但它们在上一轮已经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不想且也不要试了”。
它们早就不怕疼了,TA们记住的是另一件事——「我的动作,改不了任何结果」
五十九年后,你不需要绑在椅子上承受电击伤害。
你只需要打开招聘软件。
投了八十多份简历,面试了七家,拿了两个offer。其中一个月薪4k,单休,五险一金按最低。你犹豫了一下,对方却说已经招到了。另一个你去了,入职第一周,公司全员大会上宣布——已经采购了AI系统,预计能替代掉40%的重复性工作。
你不是那只被绑住的狗,你一直在动。
但你觉得你的动作,改变了什么吗?
去年底 Nature 旗下期刊发了一篇论文,研究的是中国大学生的 AI 焦虑。315份问卷,来自广西三所高校。
核心发现就一个:AI焦虑不只是在让人害怕,它是在摧毁人的「职业适应性」——对未来职业的规划意愿、主动探索行为、应对挑战的信念。这四个东西一垮,职业决策就跟着垮。数据上,适应性受损占了AI焦虑总影响的63.35%。
而且最反直觉的发现是——自我效能感没有用。
你觉得自己挺有能力的,你觉得自己努努力应该可以,你觉得自己比身边的人不差。但这些信念在面对AI的时候,全部失灵了。
因为AI焦虑和考试焦虑不一样,考试是一个你能想象的事——复习了就能考好,考砸了可以再来。但AI是系统性的威胁:你三年的技能可能被三十秒的生成替代;你选的专业可能在你毕业那年从高薪变成高危;你今天努力的方向明天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了。
系统性威胁的特点是——你不确定自己的行动和结果之间还有没有关联。
这和塞利格曼的狗面对的是同一件事。
2026年4月,麦可思发布了一份3,794人的调研。
48%的受访者担心AI会取代自己的工作。大学生里这个比例是50%。76%的人说AI已经影响了自己的职业规划,其中9%的人彻底改变了职业规划。你先别急着想「改变职业规划」是不是好事。你想想一个人要多么地绝望,才会把自己花了四年甚至更长时间建立的方向,在短时间内彻底推翻。
最值得看的数据是这个:在校生的焦虑(54%)高于应届生(47%),应届生高于职场新人(44%)。
离职场越远的人,越怕。
这很反直觉,按理说应届生马上要找工作了,应该最焦虑才对。但数据反过来了。
为什么?
因为抽象焦虑比具体焦虑更让人瘫痪,职场新人已经进去了,看到AI具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焦虑反而落地了。而在校生面对的是「AI会取代一切」这个模糊而巨大的叙事——你不知道它能不能取代你,但你也没法证明它不能。这种不确定性是最高效的绝望放大器。
2025年,中国16到24岁的青年调查失业率一度突破21%,这还是表面的失业,真实情况肯定不止。
38%的高校毕业生选择「慢就业」——既不去上班,也不完全放弃,而是在观望。
你如果只看数字,很容易得出一个轻浮的结论:「这一代年轻人不肯吃苦。」但华东师范大学的调查说了一件事:那些待业的年轻人里,68.1%把求职当成每天最主要的任务,43.3%用空闲时间在自学或培训。年轻人真的怕吃苦吗?
不,他们一直在行动,只是行动完之后,什么都没变。
这和塞利格曼的狗在穿梭箱里短暂跑动了一下,然后躺下——是一样的。
很多人会把「宁愿待业也不去工作」解释成懒、解释成眼高手低、解释成被惯坏了。
这些解释都犯了一个错误:它们假设人做选择是基于客观收益的。这份工作虽然不好,但总比没有强——你只要算一下账,就应该去。
但人做选择,算的不全是账面上的收益,算的是预期。
如果一个人过去的经验反复告诉他「做这件事没有用」——投简历没有用,面试没有用,进了公司也不一定留得住,留住了可能三年后行业就没了——那他不再做这件事,跟懒没有关系。这是一笔算得清的账。
只不过这个「理性」,是建立在一个被反复强化的负面预期之上。
习得性无助的精髓从来不是「我做不到」。
而是——「我做到了又怎样」
AI真正的杀伤力就在这里。
它不一定抢走你的岗位。你的工作可能还在,但它在抢走一件更根本的东西——你对「努力和结果之间存在稳定关联」这个信念的信任。
这种信任,你平时不会意识到它有多么重要。它是你每天早上起来的那个底层假设:「我今天做的事情,大概率对未来有用」。一旦这个假设松动了,你还在动——但不知道往哪儿动。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可能在三年后变成死胡同,每一个技能的回报周期都在缩短。你的努力和努力的结果之间,塞进了一个你控制不了的变量。
而且这变量还在加速。
世界经济论坛预测,到2027年AI将取代全球8500万个岗位。中国制造业的AI替代率,五年内从23%跳到了58%。AI的能力每18个月翻一倍,而一个人学一门新技能,平均需要3到5年。
你在一艘船上拼命划桨,但水流的速度是你划桨速度的十倍。
这时候你想停,不叫软弱,叫还活着。
塞利格曼后来回忆那个实验时说过一句话。
那些躺在穿梭箱里呜咽的狗,跟电击的强度没有关系。它们在第一阶段承受的电击,和那些后来成功跳过去的狗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它们早期的经验把「动作」和「结果」之间的联系打断了。
而它们带着那个打断的经验走进了新环境。新环境本来是可控的——隔板就在那里,跳过去就没事了,但它们已经不看了。
这不叫放弃。
这叫被训练过。
我是「不理性勿近」,我们研究不理性,才能理性。
参考来源:
Seligman & Maier (1967) 习得性无助经典实验;
Duan et al. (2026), Scientific Reports;
麦可思「AI对大学生就业准备的影响」调研(2026.04);
国家统计局(2025-2026);
华东师范大学待业青年调查;
世界经济论坛AI替代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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