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李博

关键词:#AI-Native组织|#AppLovin|#组织变革|#企业数智化|#管理效率
摘要: 898 人、全年营收 54.8 亿美元、核心团队人均 EBITDA 近千万美元。AppLovin 的组织密度在全球科技公司里几乎没有对标。这篇文章拆解 CEO Adam Foroughi 在 20VC 对谈中透露的组织设计逻辑——从"为什么砍流程比砍人重要"到"token 预算约等于招聘指标"。

898 人,54.8 亿美元年营收,人均营收约 610 万美元 [1]。
这组数字来自 AppLovin 2025 年全年财报。如果只看核心广告业务(约 400 人),人均 EBITDA 接近 1000 万美元,利润率 81% [2]。放在全球科技公司里横向比较,比很多千人规模的 SaaS 公司高出一个量级。2024 年股价涨了 750%,2025 年全年净利润 33.3 亿美元,同比翻倍 [1]。
多数人看到这组数字的第一反应是:裁员裁出来的。
但如果只看到裁员,就错过了真正值得拆解的东西。AppLovin CEO Adam Foroughi 在 2026 年 5 月与 20VC 的对谈中,用了大量篇幅讲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怎么从零设计一个 AI 已经存在的组织" [3]。裁员只是这个问题的副产品,两者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这篇文章拆解 AppLovin 组织模型的五个核心设计决策,以及它们背后的 trade-off。
设计决策一:砍流程,不是砍人
Adam 做组织调整的起手式,跟多数 CEO 不一样。
多数 CEO 的动作是:先看人效数据 → 圈出表现差的人 → 开始裁。Adam 的顺序反过来:先问公司里有哪些流程是不必要的 → 砍掉流程 → 再看谁在维护这些流程 → 这些人一起优化掉。
这个顺序差异背后有个关键假设:组织臃肿的根源不在人多,在流程多。流程是组织的"脂肪"——公司从 10 人长到 1000 人的过程中,每过一个管理阶段就会沉淀一批流程。这些流程在创建时可能有道理,但随着业务变化,很多流程已经脱离了原始目的,开始自我循环:流程存在 → 需要人维护 → 维护者为了证明自身价值会创造更多流程。
HR 是他举的典型例子。AppLovin 的 HR 从 70-80 人砍到 15 人。留下的都是能独立把事情做完的独立贡献者,管流程的一个不留。Adam 回忆公司只有 10 人、50 人、100 人的时候,一个 HR 对 100-200 人,整个组织反而更高效。

笔者语,中国企业实际:如何定义并找到那些冗余的流程,是一件非常困难且专业的事情。大多数企业的管理层对此认知并不够深。一个缺少基层经验、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很容易忽略一个问题:当流程被砍掉的初期,会有一个非常明显的阵痛期。阵痛期内的摩擦会给流程相关的一线人员造成巨大的不适。而这其中,往往最优秀的员工更不善于表现圆滑或甩锅,也最容易在阵痛期受到伤害。如果管理者没有在流程调整的同时识别并保护好这批人,反而会让企业受到更大的长期伤害。
这跟 2000 年代企业上 ERP 的教训如出一辙。当年很多企业买了最贵的系统,砍掉了手工操作岗,但中间层的流程设计者没动、组织架构没变,最后 ERP 沦为一套昂贵的 Excel。今天换个名字,叫"数据中台变成摆设",根因是同一个——工具变了,流程没变,组织更没变。
设计决策二:按"AI 已经存在"的前提重新搭建公司
Adam 反复提到一个思维实验:假设今天从零搭建这家公司,在已经知道这些 AI 技术存在的前提下,公司应该长成什么样?然后直接朝那个版本调整。
这个实验的激进之处在于时间线。他在 2023-2024 年就开始动手,当时 AI 工具远没有今天成熟。他裁掉的是"未来一定会被自动化替代的岗位",跟个人表现无关——创意制作团队大幅缩减(因为 AI 生成广告素材的能力在逼近人类产出),中层管理岗位大量取消(因为扁平化组织不需要层层传递信息)。
这件事跟成本优化无关,纯粹是关于未来的赌注。他的原话:"如果团队里还有很多人本能地抗拒这些技术,推进速度反而会慢很多。"先把组织调到位,再倒逼自动化落地。多数公司的顺序刚好反过来——等工具成熟了再考虑组织调整,但到那时候组织惯性已经大到推不动了。
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只留 A player"的老调吗?Netflix 十年前就讲过。
对,但 Adam 自己解释了为什么照搬不了。
设计决策三:为什么"裁一半人"大概率只剩半个平庸团队
Adam 对这个问题的判断很冷:当一个组织已经臃肿,真正的 A player 往往早就走了。剩下的是 A- 到 B+ 这个区间,再往下是适应了流程多、层级多的"大公司型选手"。你裁掉一半,留下来的只是"半个平庸团队",不是精英部队。
他认为要真正重建,可能需要裁掉 90% 以上的人然后从零搭。AppLovin 能做到接近这个程度,是因为它在高速增长期就开始瘦身,组织还没来得及彻底僵化。他自己也承认,对多数上市公司来说这个窗口期已经过了。
所以他的结论其实挺绝望的:如果一家公司已经胖到"整体平庸",简单裁一半人再加点自动化,大概率达不到预期。
Gartner 在 2026 年 5 月发布的报告把这个判断变成了数据:在 350 家全球企业中,约 80% 进行了与 AI 相关的裁员,但裁员规模与自动化 ROI 之间几乎没有相关性 [4]。裁人最猛的企业,和裁人最少的企业,在投资回报上看不出显著差异。省下来的人力预算流向了算力采购和工具许可证,利润率并没有因此改善。
设计决策四:消灭中层、消灭培训、消灭产品团队
AppLovin 的管理层结构在科技公司里几乎是个异类。整个高管团队只有四个人:CEO、CTO、CFO、总法律顾问。没有 CRO(营收负责人),没有 COO(运营负责人),没有 CMO(市场负责人),甚至没有首席人力官。
Adam 的解释很直接:这些角色通常在管下一层,下一层再管下一层,最后才到真正干活的人。把中间层砍掉,让"做事的人"直接面对问题。
不做 one-on-one。不搞绩效 review。几乎没有入职培训。
这三个"不做"放在传统管理学框架里近乎荒谬,但 Adam 的逻辑链是自洽的:顶尖人才不需要"被照顾式管理"——如果对某个人的工作不满意,直接在聊天里说;如果认可,不用特别表扬,对方自己知道。而那些特别需要被培养、被带的人,本来就不是他想放在这支团队里的。
培训更有意思。他的替代方案是让 AI 接管知识传递。新人入职不走培训流程,直接问 Claude:"帮我总结一下 CEO 过去一个季度最在意的事",或者"公司里最会做销售的人是怎么做的"。所有沟通都沉淀在 Slack 和会议转录里,模型可以随时调用。知识传递从人到人的单次交接,变成了人→模型→人的可复用循环。培训成本趋近于零,新人汲取的是整个组织沉淀下来的集体经验,比任何单个 mentor 能给的都更完整。
没有产品团队同样反直觉。AppLovin 的工程师本身就是产品经理。Adam 的逻辑:如果工程团队在写那个真正带来收入的产品,那销售和其他团队本质上是在"围绕工程团队转"。前提是工程师足够优秀,能理解"需要做什么样的产品"并把它做出来。他判断,未来"产品"这个角色会越来越融入工程——要么产品人变成工程师,要么工程师变成产品人,不需要两组人。
这种组织形态能跑通,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前提:AppLovin 的核心增长引擎 Axon 2.0 是一台 ML 机器,商业闭环已经跑通。广告推荐引擎日均处理数十亿次竞价决策,反馈链极短——模型上线几小时就能看到收入变化。在这种业务结构下,工程师天然就是产品经理,因为他们优化的模型参数直接映射到 eCPM 和广告主 ROAS 这两个北极星指标上。
如果你的业务不是这种"算法驱动、反馈即时"的结构,照搬"取消产品团队"约等于自杀。但是,笔者也确实认为,未来产、研、运、测、设的团队布置会被大大的简化,不再需要如此细分的岗位设置。
AI 写 80-90% 的代码,但数量不等于价值
AppLovin 内部 AI 生成代码的比例已经达到 80%-90%。Adam 对这个数字的态度却很冷静——"数量"和"质量"完全是两回事。
他的原话:"如果你只是看生成的 token 数量,那你完全可以让 AI 疯狂输出一堆代码,但那可能只是垃圾代码(slop)。如果你激励的是这种'堆量',公司走不远。"
AppLovin 能让这个比例产生真实价值,靠的是两个前提:第一,工程师本身够强,能审核 AI 生成的代码质量,确保安全性和可维护性;第二,每一行代码的价值都可以追溯到业务 KPI。工程团队主要用 Claude Code 和 Codex,但工具只是放大器——放大的是工程师对业务的理解力,不是写字速度。
Adam 判断,未来真正高产的人(10 倍甚至 100 倍产出),一定是最先成为"AI native"、最会用这些工具的人。但在这个阶段,传统工程背景依然不可替代,因为最终是人在把关代码质量和系统安全。
"要么用,要么走"——对团队的透明契约
AppLovin 对员工的要求没有模糊地带。Adam 的原话:"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是非常优秀的人才。接下来意味着你要用这些技术去创造更多产出,你要成为 AI native。如果你能做到,你就会一直有位置。但如果你刻意回避这些技术,你会被淘汰。"
这种直白在中国企业里可能会引发不适。但 Adam 的逻辑是:不说清楚这件事,才是对员工最大的不负责。与其让一个人在"注定没有未来的岗位"上耗着、士气低落、影响周围的人,不如直接告诉他现实,给足补偿,让他去找更适合的位置。
他把这个称为"为了赢而打"和"为了不输而打"的区别。为了不输,你会尽量维持现状、避免冲突、保住所有人;为了赢,你会做出让人不舒服但长期正确的决策。
设计决策五:放权悖论——精简组织的终点不是创始人管一切
Adam 对 Paul Graham 提出的"Founder Mode"有一个有趣的反读。
他认为 Founder Mode 本质上是对过去十年硅谷公司过度臃肿的一种反弹——团队太胖了,创始人不得不亲自下场夺回控制权。但当你已经把团队精简成一群顶尖的人,每个人在各自领域都比你专业,这时候还什么都不放手,反而是在浪费他们的能力。
他自己的做法印证了这个判断。他把董事会主席让给了 Wynn CEO Craig Billings——一个在公司治理维度上比他更合适的人。产品职责交给了 CTO。他的原则很明确:不管是自己还是团队里的任何人,如果有更适合的人,就应该让位。组织"升级"的意思,是关键位置都坐着当下最匹配的人,包括创始人自己也要让出不匹配的位子。
这个观点跟"Founder Mode"的流行叙事形成了有意思的张力。多数创始人理解的 Founder Mode 是"我要更深入一线",Adam 的版本是"把一线交给比我更合适的人,我去做只有我能做的事"。
笔者看 Token 预算:这一代的招聘指标
访谈里有一个判断值得单独拆开讲。
当被问到"token 预算怎么做"时,Adam 的回答是:这个思路本身就错了。如果你给团队搞一个 token 消耗排行榜,大家会疯狂生成一堆没有价值的代码。他说:
"Token 预算,本质上跟招聘指标一样。在它们变得高效之前,一定是低效的。"
这句话的锋利之处在于,它把当下企业正热衷的"AI 工具预算规划",直接类比为上一个时代已经被证伪的管理行为。过去十年硅谷公司因为有钱就不断招人、设招聘指标,最后养出一堆臃肿组织。今天堆算力、堆 agent、堆 token,如果背后没有清晰的 KPI 对齐,和堆人头没有本质区别。
AppLovin 的差别在哪?他们的工程师清楚自己在优化哪几个 KPI,每一分 token 投入都能追溯到模型准确率和收入增长的关系。Axon 2.0 的反馈周期极短——模型上线几小时就能看到收入变化,哪个实验有效、哪个在烧钱,数字说得清清楚楚。
Adam 观察到,很多公司"甚至搞不清自己到底在优化什么 KPI,于是就变成'多做点东西试试看哪个有用'"。成本膨胀,收入不动。跟当年"招人看 headcount 不看产出"的逻辑一模一样。
对正在规划 AI 预算的管理者来说,这里有一个可执行的判断框架:在给团队配 AI 工具之前,先回答三个问题——(1) 这个团队在优化哪个 KPI?(2) token 消耗能不能追溯到这个 KPI 的变化?(3) 反馈周期有多长?如果这三个问题答不清楚,那 token 预算大概率会变成下一代的"headcount 指标"。
这个模型能复制吗?
回到多数人最关心的问题:AppLovin 的组织模型,对其他企业有多少参考价值?
Gartner 同一份报告给出了一个重要的对照结论:真正改善 ROI 的企业,恰恰是大幅投资于技能、角色和运营模式,让人来引导和扩展自动化系统的企业 [4]。
这和 Adam 的实践并不矛盾。他砍掉的是维护流程的人,留下的是能驾驭 AI 工具的人,然后围绕这群人重建了整个运营模式——先做除法,再做乘法。
但 AppLovin 模型有几个硬前提:
第一,它的核心业务是算法驱动的广告推荐,商业闭环天然适合极致扁平化。如果你的业务增长还高度依赖人的经验判断和客户关系,照搬这套组织形态风险极高。
第二,Adam 是在公司高速增长期就开始做组织瘦身的,组织还保留着足够的弹性。对已经僵化的大组织来说,这个窗口可能已经关了。
第三,AppLovin 的文化对人极度"优胜劣汰"——Adam 自己说,对员工的要求很明确:你必须成为 AI native,如果做不到,"你会被淘汰"。这种文化在中国企业的法律和社会环境下能走多远,是一个开放问题。
那什么是可以借鉴的?
从这次访谈里能提炼出三条跨业务类型的原则:
第一条,"砍流程优先于砍人"。这条几乎适用于所有组织。在动人之前,先审计一遍:公司里有多少流程已经脱离了原始目的?有多少会议只是在汇报上一次会议的结论?有多少审批环节是因为历史上某次事故加上去、但事故根因早已修复?砍掉这些流程,维护它们的岗位自然消失,而且不会产生裁员带来的士气问题。
第二条,"衡量 AI 投入的锚点是业务 KPI,不是使用量"。不管你的业务是广告推荐还是线下零售,token 消耗能不能追溯到某个可量化的业务指标,是判断 AI 工具投入是否有效的唯一标准。如果追溯不了,要么是 KPI 体系本身有问题,要么是工具和业务之间缺一层"翻译"。
第三条,"组织设计要基于未来假设,不是当前现实"。Adam 的思维实验——"如果今天从零搭建这家公司,它应该长什么样"——可以简化为一个每季度问一次的问题:"假设 AI 的能力在未来 18 个月再翻一倍,我们组织里哪些岗位和流程会变得多余?"不需要立刻动手,但至少要有答案。没有答案的公司,最终会被有答案的竞争对手用组织密度碾压——就像 AppLovin 用 898 人的效率碾压了一众万人规模的广告平台。

结语:
AI-Native 组织,说到底是按照 AI 已经存在的前提、从零长出来的组织。
多数企业做 AI 转型的路径是:现有组织不动 → 给每个人配一套 AI 工具 → 期待效率自动提升。这条路走不通。流程臃肿的组织里,AI 工具带来的加速效果会被层层审批、多头汇报吃得一干二净。
对多数企业来说,与其急着模仿 AppLovin 的组织密度,不如先回答他们 CTO Giovanni 反复追问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有这些人?为什么要有这些流程?"
这个问题的杀伤力在于,它迫使你从"优化现状"跳到"重新设计"。Adam 的路径是:先问哪些流程不该存在 → 砍掉流程和维护流程的人 → 让留下的人用 AI 重新长出新的工作方式。
如果答不清楚这个"为什么",砍多少人都只是在做减法。而 AI-Native 组织需要的,从来都是重新设计,不是缩小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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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博,从甲方到乙方,从体制内到一线互联网大厂。一个技术实用主义者,期待成为数智化转型的推动者,帮助更多企业和个人在变与不变之间,构建数智化转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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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参考:
[1] AppLovin Investor Relations, "Fourth Quarter and Full Year 2025 Financial Results", 2026 年 2 月. https://investors.applovin.com/news/news-details/2026/AppLovin-Announces-Fourth-Quarter-and-Full-Year-2025-Financial-Results/default.aspx;员工数据:AppLovin Form 10-K (FY2025), SEC Filing.
[2] Adam Foroughi 在 20VC 对谈中披露:核心广告业务约 400 人,绝大部分 EBITDA 来自该团队。AppLovin 2025 全年 Adjusted EBITDA 约 $3.95B(广告业务占比约 81%)。人均 EBITDA 据此推算。
[3] 20VC 对谈实录, Adam Foroughi (AppLovin CEO), Harry Stebbings 主持, 2026 年 5 月. 中文节选来源:Axon AI 公众号. https://mp.weixin.qq.com/s/GvGHavZ8MwAqZ1bJ-fX-mg
[4] Gartner, "Autonomous Business and AI Layoffs May Create Budget Room, but Do Not Deliver Returns", 2026 年 5 月. 基于 2025 年 Q3 对 350 家全球企业(年营收 ≥$1B)的调研. https://www.gartner.com/en/newsroom/press-releases/2026-05-05-gartner-says-autonomous-business-and-artificial-intelligence-layoffs-may-create-budget-room-but-do-not-deliver-retur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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