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预测世界杯，但无法读懂足球

记者｜田光雨、树文、王楚捷

2022年11月29日，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最后一轮，美国队1:0战胜伊朗队，惊险晋级淘汰赛。

一天后，一万三千公里之外的美国，一个具备强大对话功能的AI模型ChatGPT正式发布。

彼时，人们尚未意识到，足球的旧世界与算法的新纪元，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汇。

四年后，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即将点燃全球激情。这可能是人类进入AI时代后的第一届世界杯。当代码开始讨论足球，当算法试图预测冠军，足球最迷人的“不确定性”，正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AI的挑战。

△ 图为由AI生成

开幕前夕，记者测试了国内外六款主流AI大模型的预测能力，并采访了足球与科技领域的多位专家。一场关于“预测”的讨论，由此展开。

算法为何一致看好西班牙？

六款AI大模型预测美加墨世界杯冠军的答案惊人一致：西班牙队。

支撑这一判断的逻辑也高度趋同：2024年欧锦赛冠军的光环、31场不败的惯性、亚马尔与佩德里领衔的“00后”黄金中场、罗德里坐镇的防守体系，以及被普遍认为相对平坦的晋级路径。Opta超级计算机给出17%的夺冠概率，更让西班牙队在数据模型中遥遥领先。

“从纯概率角度看，西班牙队确实是目前最稳的选项。”中国科学院自动化所研究员、大模型“国家队”领军人物王金桥说。

△ 2024年7月14日，西班牙队在颁奖仪式上庆祝。当日，在德国柏林进行的2024欧洲足球锦标赛决赛中，西班牙队2:1战胜英格兰队，第四次夺得欧锦赛冠军。新华社记者 肖艺九 摄

但有意思的是，当DeepSeek和ChatGPT被要求“抛开赔率和历史数据，仅凭足球知识判断”时，答案发生了变化。法国队凭借姆巴佩的个人能力、深厚的阵容储备以及连续两届世界杯一冠一亚的大赛稳定性，完成对西班牙队的“反超”。

王金桥解释说：“大模型很‘听话’。你让它看数据，它就回到历史战绩和概率模型；你让它抛开数据，它就会转向‘天赋’‘气质’‘玄学’这些软叙事。”这种摇摆不是缺陷，而是模型具备多种思考路径的一种表现。只不过，它不像人那样能稳定融合两种维度，有时会走极端。

大模型的信息搜集能力毋庸置疑，但它的推理能力和人类相比，有什么区别？

王金桥认为，它用一种创造性的方式，在做基于概率的推理。这种推理，其实是把网上碎片化的观点，用一种很聪明、流畅的方式重新组织起来。“你可以说它是个超级信息整理师，但离真正的综合判断尤其是对人情世故的判断，还有不小差距。”

在体育界专家看来，AI目前更像是“信息整合器”，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懂球者”。

《体坛周报》副总编辑马德兴直言：“AI预测更多是在检索与重组，并没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体育媒体人落原则担忧其信息来源质量：“中文互联网严肃体育新闻越来越少，AI能检索到的信息库，本身就存在不少硬伤。”

AI学不会“章鱼哥”的运气

美加墨世界杯揭幕战将于6月11日在墨西哥城体育场举行，由东道主墨西哥队对阵南非队。巧合的是，这与16年前南非世界杯揭幕战的对阵如出一辙。

正是在那届世界杯上，一只名叫“保罗”的章鱼，因为连续正确预测8场比赛的结果，成为世界杯历史上最著名的“预言家”之一。

16年后，人们开始期待：AI能否接过“章鱼哥”的衣钵？

△ 2010年7月9日，章鱼保罗“预测”西班牙队将在决赛中战胜荷兰队的资料照片。新华社/法新

对于“AI是否可能预测全中”的问题，专家们莫衷一是。

“从概率上说，当然可能发生。它本身就带有偶然性。”超越体育负责人王超说。落原则认为，即便出现“全中”，也只是“巧合中的巧合”。

真正的问题在于，足球最关键的变量，恰恰是AI最难理解的部分。

“更衣室气氛、球员和教练争吵、家庭突发情况、德比大战的心理压力……这些微妙变化，AI根本感知不到。”王金桥说。

足球媒体人马克欣认为，目前公共大模型对战术细节、球员状态的实时掌握能力依然有限。“它擅长处理预期进球、控球率这些量化数据，但球队状态是会突然拐弯的，临场发挥本身就充满偶然性。”

足球评论员颜强则用一个英文词概括AI的盲区——“Intangible”（不可量化）。

“国家气质、球队之间的相生相克、球员在生死战中的心理状态，这些才是足球真正迷人的地方。”他说。

△ 2014年6月13日，在巴西萨尔瓦多进行的2014年巴西世界杯小组赛B组比赛中，西班牙队以1:5不敌荷兰队。图为西班牙门将卡西利亚斯（前）跪倒在地，庆祝进球的荷兰队球员罗本（右）从他身边跑过。新华社/法新

或许换个问题更能说明问题。

如果说预测世界杯冠军还存在概率计算的话，当记者把问题换成“世纪难题”——中国队何时重返世界杯，AI之间的分歧明显变大。

有的模型给出“2030年前后”的乐观预测，有的则认为，中国足球真正稳定进入世界杯，需要更长时间的青训积累、联赛改革和足球人口增长。还有模型干脆坦言：“缺乏足够确定性，无法预测。”

相比冠军归属这类可以依赖历史数据的问题，探讨中国足球的未来，反而更暴露出AI对复杂社会系统的无力感——它可以分析技战术，却难以计算足球文化的形成；它可以统计人口基数，却无法预测一个国家对于足球的耐心与热情。

给得了概率，给不了心跳

AI之于足球，会走向何方？

可以确定的是，即便AI预测越来越精准，人们依然热衷于自己分析比赛、听解说争论、在深夜与朋友讨论谁能夺冠。

“真人预测的价值，本质上是一种情绪价值。”马德兴说，“球迷在讨论和预测过程中，会产生情感共鸣。”

颜强认为，人性化思维，或许仍是AI和真人之间最大的差异。

AI可以给出概率，却给不了心跳。

对于AI未来在体育中的角色，专家们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但有一点形成了共识：AI会越来越重要，但它很难真正取代人。

△ 图为由AI生成

颜强认为，AI在信息搜集、数据整理、赛事预演等方面，效率远超人类，但最终做判断的，依然应该是人。“AI迟早会人格化，而预测赛事的人脑，也正在被AI‘理性化’，两者未来可能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王金桥则把AI定义为“超级助手”。“AI负责海量数据挖掘和模式识别，人类负责经验、直觉和最终决策。就像顶级球队已经在做的那样——AI帮你分析角球战术，但什么时候换人、什么时候冒险，最后还是教练决定。”

马克欣则认为，AI最大的优势是算力，但最缺乏的恰恰是体育最重要的东西——情绪与共鸣。

“如果有一天AI真的能百分之百预测比赛结果，那将是体育精神的终结。”王超说。

颜强持相同观点：“如果AI百算百准，那意味着体育比赛本身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足球从来不是一道数学题。

△ 2014年7月8日，在巴西贝洛奥里藏特米内罗大球场进行的2014年巴西世界杯半决赛中，德国队以7:1战胜巴西队，晋级决赛。图为德国队球员默德萨克（右二）赛后与队友庆祝胜利。新华社记者 陈建力 摄

它是混沌的、偶然的，也是充满情感的。章鱼“保罗”的传奇之所以令人难忘，并不在于它“预测正确”，而在于它恰恰证明了：足球永远无法被彻底计算。

这让人想起2017年，围棋世界冠军柯洁与人工智能“阿尔法狗”的三番棋。三战皆负后，柯洁失声痛哭。但AI没有毁掉围棋，反而让人类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新世界。后来，柯洁说：“我相信人性的光辉不会消散。”

AI可以算出西班牙队17%的夺冠概率，却算不出梅西和C罗最后一次披上国家队战袍时，会牵动多少人的心；它可以推演无数战术模型，却无法解释，不被看好的弱者为何总能在世界杯上创造奇迹。

2026年的夏天，当AI与足球在北美大陆相遇，真正决定比赛走向的，或许依然是那些无法被算法定义的东西——草坪上的灵感、绝境中的勇气，以及人类永不熄灭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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