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市质检,女孩翻到最后一页,作文题居然是《科技理性与人文精神》。
她的笔尖停了一下,想起老师教过的:开头要有时代感,材料要新,立意要正,结尾要落到青年。人工智能、医学科技、航天探索,再补一点传统文化,就稳了!
不假思索,她写下第一句:
“在科技浪潮奔涌向前的今天,理性之光照亮时代前路,人文之火亦应温暖个体心灵。”
几天后,作文发下来,五十四分。
老师念了她的开头,说审题准确,结构完整,语言有亮点,“理性之光”和“人文之火”这一组意象尤其值得学习。有人小声说“牛”。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试卷折好,放进语文文件袋。
周六,老大回来,也说起这道题。
他说:“这次居然写《科技理性与人文精神》。”
我问:“你们驾驭得了吗?”
老大拧开水瓶,喝了几口,笑了一声。
“怎么驾驭不了?”
他说,开头智能时代,分论点科技理性、人文温度、青年担当,材料人工智能、医学、航天、传统文化,结尾科技向善、以人为本、时代新人。
“这种题不就这样吗?写真东西还真驾驭不了。”
他说完,把瓶盖拧回去,又补了一句:
“但确实得这么写。马上高考了。作文不是让你想,是让你别出错。”
我说:“也是。”
饭后,老大刷到一条短视频。
视频里的学生坐在书桌前,屏幕上开着 AI 学习工具。错题自动归类,知识点自动推送,复习计划排到每天晚上。配音说,一个真正自律的学生,不需要父母催,也不需要老师盯,他会利用 AI 管理自己、训练自己、完成逆袭。
老大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这不就是更高级的刷题吗?”
视频里的学生很认真。没有玩手机,没有走神,没有顶嘴。他按照系统提示订正、复盘、训练,再进入下一组题。每一个环节都清楚,每一个动作都有效。
老大说:“有用肯定有用。”
停了一下,他又说:
“但它不是让你多想,是让你更快进入下一道题。”
我没有马上接话。
应试机器从前需要老师和家长在旁边推着它转。现在,它有了一个更漂亮的梦想:让孩子自己给自己上发条。
还真是:科技理性与人文精神!
下午,国际公法课。
seminar 式授课,不知不觉已经用了十五年。虽然自己是“ 法师”,但对智慧教学的关注并非自生成式 AI 开始。从早期的教学平台、在线资源,到后来的课堂互动工具,再到今天的生成式 AI,本是帮助学生真正开始思考,尽快摆脱高中应试训练思维的利器!
现在的孩子一届比一届厉害,即使是大一新生,也不能再拿着“清朝”的 PPT 照本宣科。必须用 seminar 研讨把课前、课中和课后串起来,把知识体系、经典案例、法理推演与反思贯通起来。反倒是硕士课有时不敢轻易放开,学生来源、基础和投入程度差异太大,课堂未必接得住。若仍靠传统方式准备资料、更新讲义,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还好生成式 AI 来了。
确实好用。
复杂的知识体系、经典案例、法理推演与反思,很快就被梳理得清清楚楚。经过反复推敲、查询和评审,一个小时后,一张相当完整的备课底图出来了:课前阅读、课堂导入、追问方向,层次都很清楚。
剩下的一切,就交给课上师生之间未知的化学反应。
seminar 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于一个问题被顺利回答,而在于学生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想清楚;更在于课堂互动中,准备良好的学生反过来触发教师。这才是教学相长。
常有朋友说高校老师好,却不知道一堂课的工作并不止于课堂。真正有价值的课,常常还包括课后被学生反启发,再回头整理讲义。
一键式生成,完全不可能。
AI 只是表达你思想的利器,不是让你躺平的小龙虾。更何况,小龙虾们的前身是病毒!
再晚些时候,又在网上看到一个读书会通知。
标题写得很好:“青年学者经典读书会”。海报也做得干净,背景是一排书架。再往下看,议程却是另一回事:第一位汇报论文选题,第二位汇报文献综述,第三位请老师点评论文框架,最后集中讨论投稿方向和修改计划。
也不是不好。
研究生当然要写论文,当然要学会修改,当然要知道期刊口味。只是它明明已经是论文工作坊,却还叫读书会。
读书会本来该有书。
一本读不动的书,一篇读了三遍还没懂的文章,一个概念从哪里来,一个问题为什么成立,几个人围着它慢慢读,慢慢争,慢慢暴露自己的不懂。它不一定直接生产论文,却生产论文之前更要紧的东西:问题感、文献感、语言感、判断力,以及知道自己还没有读懂时的羞耻和耐心。
15 年前博士毕业,放到今天这个数智时代,我大概也可以算古代博士了。毕竟今天的博士们要发文才能毕业,要毕业才能找工作,要找到工作才能安心去做牛马。那已经不是我们在珞珈山上论古今、撸猫论江山的时代了。
讲好每一次课,当然不能替代制度改革。
但至少在大学时期,还能帮助学生们保有一点天真。洞明世事之后,各看造化。
AI 赋能之后,八股更漂亮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