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每天都在刷短视频,但很少想过:自己也可以是那个站在镜头前的人。
去年年底,我做了一个决定:逼自己开始拍短视频。
说“逼”,是因为这件事对我并不容易。我不擅长面对镜头,说话时常卡壳,录一条视频往往要反复好几次。但我还是开始了,到今天,视频号“小凯的讲书之路”已经更新了14条,从3月初开始一周一更。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原因有很多,但最根本的一条,是AI让我对文字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01
文字的信任危机
从去年开始,像豆包、DeepSeek这样的AI工具,已经大规模地融入了我们的日常。对于喜欢写作的人来说,AI确实极大地提升了效率——给一个主题,几秒钟就能生成一篇结构完整、措辞流畅的文章。表面上看,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但用得越多,我心里越不安。
这种不安不是来自“AI会不会取代我”的焦虑,而是来自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文字变得太容易生产,它还能承载信任吗?
我自己身上就出现过这种倾向——用AI生成内容,速度快到让人上瘾。你只要先给出一个结论,让它去收集证据,它无论如何都能提供一份满意的答卷。然后,我们可能就拿着直接去用了,不再关心是否还存在其他视角的可能。
人是有惰性的。我们太难抗拒这种便利性,从而转向依赖它,最终放弃了自己思考的主动性。
这种现象一旦泛滥,会导致一个严重的后果: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将很难再单纯地通过文字来建立。当你不知道文字背后究竟是谁时,久而久之,大家再看到优质的内容,第一反应可能就是怀疑:“这是作者本人写的吗?”如果是,我会顺藤摸瓜去了解他;如果不是,那我为什么不训练自己去和AI对话,反而要看你发出来的东西呢?
这不是杞人忧天。苏格拉底在两千多年前就提出过类似的担忧。他坚决反对以书面文字进行交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亲自留下任何文字。理由有三:文字是“死”的,缺乏口语的即时互动和丰富情感;文字会削弱记忆力,让人不再把知识装在脑子里——而如今AI让这种趋势更加明显,人们甚至不需要查阅书籍,只需提问即可获取答案。
但最冲击我的是第三条——文字会让语言失去控制。 一旦某件事被记录成文字并传播开来,它便不再受作者的掌控。文字会流入各种人的手中,无论他们是否具备理解能力。更重要的是,文字无法自行辨别对错,当它被误解或滥用时,作者无法为其辩护或解释。
两千多年后的今天,AI让苏格拉底的担忧变得更为尖锐——不只是文字会“失去控制”,而是连文字的“作者”都变得模糊了。
02
口语表达是AI时代的出路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些问题,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在AI时代,我们应该怎样调整自己的表达方式?
我的答案是:口语表达的能力,反而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这不是退步,而是一种回归。
当我们在口头表达时,是没有办法完全借助AI的。写稿子时或许能参考,但当我去面对镜头表达时,每一句话都必须经过我自己的脑子。当然,念稿除外,不过观众大部分是可以看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当我出现在画面里,我长什么样子、我的语气如何、甚至我哪一点卡壳了、我紧张的状态……这些所谓的瑕疵,反而能让大家看到一个真实的我,而不是一个藏在AI完美文字背后、连内容都不是自己生产的幻影。
这个过程,我有一个切身的体会,来自写逐字稿。
过去输出,我更多的是文字的形式。但今年以来,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露面的表达场合多了很多。这种场合最大的特点是即时的——我需要把要表达的东西直接用嘴说出来,没有太多调整的余地。所以为了稳妥,很多时候我都写了逐字稿,少则几百字,多则上万字。
对于逐字稿,我之前是这样认为的:它可以让我在表达的时候更加安全,以防无话可讲,或者讲错话,造成尴尬。
但这样的过程多了以后,我发现我可能对逐字稿的作用产生了一种误解——我过于注重它的结果作用了,也就是让我在表达的那一刻处于一个安全的状态。
这种心态造成的问题是,表面上我很容易变成一个念稿机器,更深层次的问题是,我准备的过程不那么认真了,会把一些并没有理解好的内容堆砌上去,因为反正有逐字稿嘛,理解不好念就完了。
那逐字稿的价值到底是什么呢?我现在会更看重它的过程性价值。我们大脑的带宽是有限的,只在脑子里想,一些稍微复杂的问题可能不容易想清楚。而通过写逐字稿的过程,我可以放慢思考的脚步,对已经写下的文字进行来回的增删改,最后让呈现出来的结果超越原本只在脑子里空转的样子。
当把注意力更多放在思考的过程上,而不去担忧表现的安全性的时候,我发现反而更容易收获一种自由感,甚至有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的自信——该想的已经想得很充分了,到时候临场发挥吧!因为当你把一个问题想透了,表达只是最后一公里——你不再需要逐字稿来保护你,你需要的只是把它说出来。
拍视频也是同样的道理。它的价值不在于最终呈现的那几分钟有多完美,而在于准备和录制的过程,逼着你的思考超越空转。你必须把一个想法想清楚,然后用嘴说出来,这个过程不容易走捷径。
03
同路人已经走在路上
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做得有多好。14条视频,播放量从一千出头到两千多,谈不上什么成绩。但我想分享两个让我很受触动的同行者,他们让我确信这件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执念。
姜昌伟老师,日更91天。

姜老师的视频号叫“全面发展的姜老师”,简介里写着:“一名偏爱经典与童心的班主任,教汉字、讲诗文、育品格,把哲学思考与教育温柔结合,陪孩子好好成长,陪家长轻松育儿,所见皆课堂,所行皆育人。”
听到这个方法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坚持更新的关键不是毅力,是找到自己的最小可行节奏。 姜老师的节奏是白天记、晚上录,我的节奏“一周一更,每个人的节奏不同,但共同点是:把拍视频嵌进了自己的日常,而不是把它当成一件额外的、需要咬牙才能完成的事。而姜老师91天日更,每一条都是他在场——这不是毅力,是他在用最笨的方式证明:这些话是我说的。

向老师的视频号叫“进进说教育”,简介是这样的:“即将退休,热爱教育的70后。越来越多的孩子眼里没了光,身体佝偻,没有力量,想通过分享唤醒哪怕一个,也是值得的。”
一个即将退休的70后教师,不是被技术浪潮裹挟着去拍视频,不是因为“人人都要做自媒体”的焦虑去拍视频,而是因为看到了孩子们眼里没了光。她选择用视频这种形式,去“唤醒哪怕一个”。
向老师的视频,有的只有几十秒,有的几分钟,点赞数从几个到几十个不等。如果用数据来衡量,这些数字微不足道。但我觉得,她的每一条视频都在做一件事——让自己在场。她在用镜头延续自己作为教师的存在。在场,就是AI时代最稀缺的信任凭证。
三个人,三种节奏,三种起点。
我是从AI的信任危机出发,姜老师是从日常教学的积累出发,向老师是从对教育的忧心出发。但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迈出了那一步,站到了镜头前面。
04
我也在摸索,但这条路值得走
写到这里,我想坦诚地说:我至今仍然不太擅长面对镜头。
但我确实感受到了一些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每次准备一条视频的过程,都会逼着我把一个想法真正想清楚。不是“大概知道怎么回事”的那种想清楚,而是“能用嘴说出来”的那种想清楚。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比我之前以为的要大得多。
另一个变化是,我开始更在意自己的表达了——不是在意表现得好不好,而是在意我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真的经过了自己的脑子。这种在意,在AI时代不是多余的,而是必要的。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拍视频这件事,门槛在哪?
我会说,门槛不在技术。现在一部手机、一个支架就够了,甚至支架都不需要。门槛在心态——你是不是愿意让自己在场。 站在镜头前,意味着你愿意让自己的思考被看见,连同那些卡壳、紧张、不完美一起。
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在场?一个简单的标准:你发出去的内容,如果被当面问“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不借助任何资料,用自己的话讲清楚。能,就是在场;不能,就不在。
我也还在摸索。不知道一周一更的节奏能保持多久,不知道选题会不会有枯竭的那天,不知道表达能不能越来越自如。但每次录完一条视频,回看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一种确定的东西——这段话是我说的,这个想法是我的,这个人在镜头里是真实的。
在AI可以替我们写任何文字的时代,这种确定性,值得去争取。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