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鲍莫尔成本病,说的是:社会越进步,物越便宜,人越贵。
道理很简单——生产率提升的东西,成本持续下降,越来越便宜;生产率提不上去的东西,工资却跟着社会涨,人越来越贵。一台电视的价格跌到三十年前的零头,一个理发师的时间却涨了好几倍。
按这个逻辑,体制是典型的“停滞部门”。一个公务员的产出效率,今天和三十年前没有本质区别,甚至因为层级增多还变慢了。那体制里的人,按理说应该是“不贵”的,吸引力应该下降才对。
但现实完全反过来了。
2026届毕业生,73.3%首选国企和机关事业单位,民营企业仅10.7%。985高校超六成毕业生投身考公。国考竞争比98:1,上岸率仅1.35%。考研人数三连降,国考人数首次超过考研——年轻人用脚投了票。
鲍莫尔成本病算的是“产出”,但体制的价值不在产出,在“位置”。人本身不贵,可人手里握的“阀门”贵。控制资源比创造价值更值钱——这才是病根。
一个正常发展的社会,体制的相对吸引力应该下降。发达国家确实如此,公务员是“又细又长的香肠”——稳定但收入中等偏低,跟企业那根“又粗又短的香肠”基本等价,看个人偏好。但中国这根香肠,又粗又长。
所以真正该问的不是“为什么年轻人爱考公”,而是——为什么一个正在发展的社会,体制的吸引力反而在增强?

但这份确定性,经不起拆。
第一层:概率幻觉——“我可能上岸”
98:1的竞争比,2%的成功率。任何一个正常的决策,如果失败率98%,理性人应该转身找别的路。但考公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概率极低,还是义无反顾。
这跟买彩票一个心理:确定性不在结果里,在“还有希望”这个感觉里。备考越久,沉没成本越大——时间、金钱、精力投进去,越投越多,越舍不得走,幻觉越强。全职备考一两年,花了三五万报班,你以为你在追确定性,其实你在追沉没成本。
第二层:稳定幻觉——“上岸就稳了”
数据已经在打脸了。香港公务员冻薪、削减一万个职位;内地中央机关缩编5%、地方缩编3%;多地降薪、清退编外人员。
你以为在奔向安全岛,但岛在下沉。体制的“确定性”本身在缩水——你冲着确定性去,但确定性正在被财政压力一点点吃掉。
第三层:价值幻觉——“占到位子就贵了”
这是最深的一层。你占到位子不等于你变贵了,你只是站在了一个贵的地方。
位置的价值来自资源分配权,不来自你这个人。一旦位置没了,或者位置贬值了,你这个人还是不贵。体制里的人“不贵”,“位置”贵——但位置不是你,你只是暂时站在上面。
三层幻觉拆完,还有一笔账很少人算——隐性成本。
考公的隐性成本不是那几万块培训费,是两到三年的青春、技能荒废、市场脱节。全职备考两年,每天刷题8小时——5800个小时,本可以学会一门手艺、跑完3000公里、读完200本书。上岸的人拿到了“又粗又长的香肠”,没上岸的呢?带着“疤痕效应”重新进市场,起点已经比同龄人低了。你花在让自己变“标准”上的时间,本可以用来让自己变“贵”。这才是最大的代价。

如果前面两层幻觉还不够让你停下来,再看一层——这一层不是幻觉,是已经发生的现实。
体制内基层岗位,是最标准化、最流程化的工作之一。审批、登记、归档、填报——每一步都有操作手册,每一个环节都有既定流程。这恰恰是AI最容易替代的东西。
考公备考在做什么?训练你执行规则——刷题、背模版、给标准答案。考上了呢?继续执行规则——按流程办事、按层级汇报、按文件批示。你把自己磨成一个标准件,塞进一个标准化的岗位。
然后AI来了。
一个能24小时运转、不会出错、不需要社保、不会请假的系统,来替代一个用两三年青春换来的标准件岗位——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这就是双重贬值:考公让你用“物”的方式对待自己,把自己活成标准件,这是第一重贬值;AI再来替代你这个标准件,这是第二重贬值。你争到的“确定性”,正好是最容易被消灭的东西。
鲍莫尔成本病说物越来越便宜——AI让物更便宜。在物越来越便宜的时代,你偏偏在让自己变成物。
可人和物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物越来越便宜,人越来越贵?这个问题,值得往深处挖。

那人和物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物越来越便宜,人越来越贵?
三个字:限、身、群。
限——人会死,物没有生死。
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死亡不是生命之外的事,是生命的内在构成。正因为会死,每个选择才有重量,每一天才不可重复。如果人能永生,“今天做还是明天做”就没有区别,时间就没有质感,选择就没有意义。
有限性不是生命的缺陷,是意义的前提。
物没有生死。一台机器放仓库十年还是那台机器,它的时间没有流逝感,它的“选择”没有代价。物没有有限性,所以物的时间没有质感。
考公的荒诞就在这里:你用最有限的时间,去赌2%的概率——把最稀缺的东西,花在最不稀缺的流程上。
身——人有身体,物没有身体。
梅洛-庞蒂说:“身体是我们拥有世界的总的媒介。”“我就是我的身体。”身体不是人“拥有”的工具,身体就是人本身。人对世界的所有理解都是身体性的——跑步时的心跳、读书时的专注、深夜加班后的疲惫。
物没有身体,跟世界的关系是“接口”——输入数据、输出结果。AI可以生成“跑步的感悟”,但从来没有跑过一步。它有的是数据,没有的是体验。
身体性还决定了人的脆弱——你会生病、会累、会老、会痛。物不会生病所以不需要照顾,人因为身体脆弱而互相需要。这是关系的起点。
考公让你放弃身体性——标准化备考训练你给出“最优解”,身体性被抹掉,判断变成没有温度的计算。你磨成一个标准件,体验、痛感、直觉,全部让位给模版。
群——人不是孤岛,物可以独立存在。
亚里士多德说“人天生是社会动物”。马克思说得更彻底:“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不是先有一个完整的自我再走进社会,而是在社会关系中才成为人。你的语言、思维方式、价值观,都是在跟他人的关系中形成的。
物不需要关系——一台机器放仓库十年还是那台机器,一个人离群索居十年不再是原来的他。
列维纳斯说,人跟人的相遇是“面孔对面孔”——你看到一个人的脸,就被他的存在召唤,产生责任。物没有面孔,只有功能。
考公让你切断社会性——体制内基层岗位把你变成流程节点,社会性被压缩成功能,你不再被“需要”,只是被“使用”。
三个字合一。
物没有限所以时间没质感,物没有身所以只有接口没体验,物没有群所以可以独立存在不需要被需要。物越来越便宜,因为可以脱身化——不需要身体在场、不需要有限的时间、不需要在关系中兑现。
人越来越贵,因为人做的事情必须“限身群”同时在场——有限的时间、在场的身体、真实的关系,三样缺一不可,三样不可替代。
考公让你在三个维度上同时退化为物:否认有限性,赌2%概率;放弃身体性,磨成标准件;切断社会性,变成流程节点。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可以被替代的“物”。

那不考公,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没有标准答案”本身,就是线索。
每个人“贵”的点不一样。不是因为某项技能比别人强,而是因为你的有限性、身体性、社会性叠加在一起,形成了别人无法复制的独特组合。你的“贵”不在某个位子上,在限身群在你身上留下的独特痕迹。
怎么发挥?
限——不要对抗有限性,用它。
人不能什么都做,但恰恰是这个“不能”逼出了独特性。你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对有限性的回应,每一次回应都塑造了别人无法复制的你。承认你只能做少数事,然后在这少数事上做到别人做不到的深度。考公的问题不是让你选错了,是不让你选择——有限性被浪费,没有逼出独特性,反而逼出同质化。
身——不要隐藏身体性,用它。
你的每一个判断都带着身体的痕迹——跑过步所以知道坚持是什么感觉,做过艰难决策所以知道在不确定性面前怎么权衡。AI的判断是计算,你的判断是体验。计算没有温度,体验有。让你的判断带着你的体验、痛感、直觉,这是AI和标准件永远没有的东西。
群——不要切断社会性,用它。
人的价值不在自身中固有,在关系中兑现。让自己被真实的人需要,而不是被系统使用。在真实的关系中,你的有限性和身体性才能被看见、被感知、被信任。做社群运营的人都知道,真实展示自己比只发产品有效——对方感受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信任就产生了。
三个合在一起:限逼出独特组合,身让判断不可替代,群让价值有兑现的场域。你独有的“贵”,就是限身群在你身上留下的独特痕迹。
体制的确定性是别人给的,随时能收回。真正的确定性长在自己身上——有限的时间、在场的身体、真实的关系,谁也拿不走。
所以AI时代考公为什么让你双重贬值?第一重,你用物的方式对待自己,把自己活成标准件;第二重,AI最擅长的就是替代标准件。你争到的“确定性”,恰恰是最容易被消灭的东西。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