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于第24届AsiaTEFL国际会议(2026·西安)
2026年5月29日,西安交通大学。
第24届AsiaTEFL国际会议在这里举行。来自世界各地的外语言教育研究者齐聚古城西安,共同探讨外语教育的发展方向。
在众多精彩的学术报告中,Glenn Stockwell教授关于人工智能与教学融合的讲座,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Stockwell教授描绘了一个当下已经十分普遍、甚至正在逐渐成为常态的教学场景:老师布置作业,学生用AI完成作业,老师再用AI批改作业。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效率惊人。每个学生提交上来的作品都逻辑清晰、结构完整、语言流畅,呈现出一种近乎标准化的“高质量”。
然而,在这些看似优秀的作业背后,学生的参与过程却可能截然不同。
有人认真审题,与AI反复对话,不断修改提示词,主动核查信息,并将AI生成的内容与自己的理解进行整合;也有人只是简单输入一句指令,然后复制粘贴生成结果直接提交。两者在认知投入上的差异巨大,但从最终作品来看,这些差异却被AI的“美化滤镜”几乎完全抹平了。
于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出现了:
学生在使用AI完成学习任务的过程中,究竟有多少部分真正提升了他自身的能力?
对于这个问题,Stockwell教授给出的回答是:
Hard to say.
很难说。
而这恰恰触及了一个近年来越来越受到关注的概念——Cognitive Engagement(认知参与)。
简单来说,认知参与指的是学习者在完成学习任务过程中,大脑真正投入思考、理解、分析、整合和建构知识的程度。它不是外在的行为参与。打开电脑不是认知参与,输入提示词不是认知参与,提交作业也不是认知参与。真正的认知参与发生在学习者努力理解一个概念、发现一个问题、修正一个错误、重构一个观点的时候。
而在AI深度介入学习的今天,认知参与正面临前所未有的遮蔽风险。
当一个学生让AI代写一篇论文时,他的认知参与可能非常有限。而另一个学生则不断追问AI、检验AI、挑战AI,并将生成内容与已有知识进行整合。在这个过程中,后者显然投入了更多真实的思考,也更有可能获得能力上的成长。
问题在于,这种认知投入并不总能直接体现在最终作品之中。
在AI的帮助下,不同认知参与水平的学生都可能提交出质量相当不错的作业。教师看到的是相似的结果,却未必能够看见结果背后截然不同的思维过程。
换句话说,AI放大了成果的可见性,却弱化了过程的可见性。
而认知参与研究真正关心的,恰恰不是学生最终写出了什么,而是他们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思考。
因为学习从来不只是关于产出,更关乎过程。一个人真正能力的提升,往往发生在那些挣扎、试错、修正、反思和理解的时刻。而这些时刻,恰恰也是AI最容易帮助学习者“优雅地绕过”的部分。
更值得警惕的是,由此产生的一种新型幻觉。
Stockwell教授将其称为:AI Illusion(AI幻觉)。
这种幻觉首先发生在学生身上。
当AI能够迅速生成结构严谨、逻辑清晰、语言流畅的作品时,学生很容易将“完成任务”误认为“获得能力”。他们看到的是一篇优秀的论文、一份精致的报告、一道正确的答案,却很难意识到,真正完成这些工作的并不完全是自己。久而久之,学生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似乎越来越优秀,越来越高效,也越来越擅长学习。
但事实上,提升的可能只是产出的质量,而不是思维的质量;增长的可能只是工具的能力,而不是自己的能力。
这种幻觉同样发生在教师身上。
面对一份份表达成熟、逻辑严谨、几乎无可挑剔的作业,教师很容易误以为学生已经掌握了知识,形成了能力。AI让学生的学习成果变得前所未有地“漂亮”,却也让教师越来越难以看见学生真实的认知状态。那些原本能够暴露理解漏洞的错误、困惑与犹豫,被AI悄无声息地修饰和隐藏了。
教师看到的,可能只是能力的表象,而不是能力本身。
甚至连学校和教育系统也可能陷入这种幻觉。
当考试成绩提高了,作业质量提升了,完成效率加快了,一切数据似乎都在证明教育变得更加成功。然而,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学生究竟学会了什么?他们是否真正理解了知识?是否形成了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如果这些核心能力并没有同步增长,那么教育获得的或许只是更好看的结果,而不是更好的学习。
从这个意义上说,AI Illusion并不仅仅是一种技术现象,更是一种关于能力的集体幻觉。
学生以为自己的能力提升了,教师以为学生的能力提升了,学校以为教育质量提升了。而实际上,被放大的可能只是AI的能力。
更令人深思的是时间的维度。
Stockwell教授指出,从长期来看,习惯依赖AI完成学习任务的学生,其能力增长与完全不使用AI的学生相比,并没有表现出显著优势。换句话说,AI并没有真正帮助他们变得更强,它只是帮助他们看起来更强。
听到这里时,我忽然意识到,也许AI时代最大的挑战,并不是如何获得答案,而是如何保持思考答案的能力。
Stockwell教授并不是技术悲观主义者。他从未主张把AI赶出课堂。相反,他始终强调AI在教育中的巨大潜力。但他提出的问题更加根本:当AI能够以假乱真地“表现能力”时,我们应该如何重新定义学习?当AI能够替学生完成越来越多任务时,我们应该如何设计教学,让学生无法逃避认知参与?当AI能够生成完美答案时,我们又该如何评价学生真正的能力?
这些问题或许还没有现成答案,但它们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教育最本质的价值。因为教育最终培养的,不是会使用工具的人,而是即使拥有最强大的工具,依然愿意思考的人。
–END–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