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好吧就是我——去年读了大概三十本书。书架摆满了。读书笔记也摆满了。划线、折角、摘抄,每一笔都认真。
今年年初想写一篇东西。打开电脑。光标闪了十分钟。脑子是空的。
那些书去哪了?
我翻出我的笔记。然后发现了一件让我很不舒服的事:我所有的笔记都是摘抄。"某某说:XXXX"——一字不差。我以为我读完记下了,但实际上我只是把文字从左边搬到了右边。像一个图书管理员,把书从 A 架挪到 B 架,然后告诉自己"这些书我都读过了"。
但写作者不是图书管理员。写作者需要自己的判断。我没有。我有一堆别人的句子,没有一句是我自己的。
《卡片笔记写作法》这本书把我这个问题拆开了。作者申克·阿伦斯研究了一个人的工作方法——德国社会学家尼克拉斯·卢曼。卢曼年轻时是个普通公务员,每天下班后读书做笔记。他不靠天赋——靠一套方法,一辈子写了 70 本书和 500 多篇学术论文。
写作不是最后一步——写作是思考的发动机。你先入为主的那个"写作流程"是倒过来的
大多数人对写作的理解是这样的:先读 → 先想清楚 → 先准备充分 → 然后坐下来写。
阿伦斯说:这个顺序是反的。
写作不是输出你已经有的东西。写作是在写的过程中,你才真正发现自己到底理解了什么。 你在脑子里是永远想不清楚的——因为没有约束。脑子里一个模糊的想法,你自己觉得"我懂了"。但一旦你要把它写成一个清晰的句子——你立刻发现你根本说不清楚。
那个"说不清楚"的瞬间,才是真正的学习发生了。
而你一直逃避那个瞬间。你用划线替代了"我能不能说清楚"。你用摘抄替代了"我怎么理解这个"。你用再读一本替代了"我把这一本想透了没有"。
所以你的笔记里全是别人的话。不是因为你不会写——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逼着用自己的话写过。
卢曼的三条规则
卢曼的卡片盒里最终积累了 9 万条笔记。但他的方法不是"多记"。他的规则只有三条:
第一条:原子化。一条笔记只记一个想法。不是一章——一个判断。你自己的判断。
大多数人的笔记单位是"一个章节""一篇文章""一本书"。卢曼的笔记单位是"一个想法"。把一本书拆成你能识别的最小判断单元。每张卡片只装一条。
第二条:连接。每记一条新笔记,必须问——这条跟哪条旧笔记有关?
卢曼的 9 万条笔记里,没有一条是孤立的。每一条都至少连到另一条。连接让笔记从"存着"变成了"长着"。卡片盒不是仓库——仓库里的东西堆在一起,不会自己长出结构。一个有连接的系统会——新笔记加进来的时候,旧的笔记被重新激活,组合出新东西。
第三条:用自己的话。不是"作者说了什么"。是"我为什么觉得这个判断重要?我会在什么场景下用到它?"
摘抄调用的是复制能力。把文字从 A 搬运到 B。用自己话写调用的是理解能力——你必须搞懂它,才能把它翻译成自己的语言。而翻译的过程,就是思考在发生的地方。
关于笔记的三个幻觉
阿伦斯在书里拆穿了三个几乎人人都信的幻觉。
幻觉一:好笔记就是好的摘抄。你以为把重要的句子准确地记下来就是在积累。但摘抄是一个被动的认知过程——你只是在搬运信息,你没有在处理信息。用自己的话写是主动的处理——你在建立那个信息跟你已有的知识之间的连接。
幻觉二:笔记越多越好——先全部记下来,以后再用。你去翻一下三年前记的读书笔记。你还能找到什么?你记的时候觉得"以后一定会用到"。但那一天从来没来过。因为当你真的需要用的时候——你找不到。一堆摘抄之间没有连接,没有你自己的索引,没有你的理解。笔记的价值不在数量,在连接密度。
幻觉三:写不出来是因为读得不够——再多读几本就能写了。这是最危险的幻觉。因为你在用"输入"拖延"输出"。而你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拖延。你告诉自己"我在积累"——但你积累的是一堆没有被加工过的原材料。你永远积累不够。因为原材料本身不会自动变成产品。加工是另一个独立的工序——那个工序叫写作。
现在就做一件事
合上你正在读的那本书。
不要划线。不要摘抄。
拿一张卡片——手边任何东西都行。手机备忘录也行。
写三句话,用自己的话:"这本书解决了一个什么问题?"
然后问自己:"我已有的知识里,有没有跟这个相关的?"有——记下来,连上。没有——放在那。下次有了再连。
你不需要一次性建起一个系统。系统是在使用中长出来的。第一张卡片就是你系统的第一个原子。
写作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不是因为你要出书——是因为只有写出来,你才知道自己到底理不理解。而思考不需要完美。思考只需要用自己的话开始。
左下角。《卡片笔记写作法》——一本把"读"和"写"重新接上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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