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邵 青 教育管理学博士、旅美学者、企业家
AI科学时代正在到来,因为真正的变化已经发生,AI正在进入科学发现的内部。模型开始参与提出假设、设计实验、分析基因组、推理蛋白结构、筛选药物分子、重组科研文献,甚至参与研究路线的生成。AI已经从提高效率的工具,逐渐进入科学方法本身。
过去,人类用技术延伸体力,用机器放大生产,用计算机提高运算,用互联网连接信息。今天,AI开始触及人类更核心的能力,即认识世界、提出问题、组织证据、生成解释、寻找路径。由此带来的冲击,不能只放在产业竞争、公司估值或就业替代的层面理解。AI科学时代真正提出的问题,是技术理性正在走向何处,人类又该怎样理解自己的认知边界。
所谓技术理性,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技术进步,也不是简单的工具效率。技术理性是一种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方式。它相信复杂现象可以被拆解,现实对象可以被测量,自然过程可以被建模,问题可以被计算,路径可以被优化。现代科学、现代工业、现代医学和现代管理,几乎都建立在这一逻辑之上。
技术理性的伟大,在于它不可把预知的世界变得可以把握。疾病可以被诊断,分子可以被设计,机器可以被控制,航天器可以被送入深空,生命过程可以被不断逼近和解释。没有技术理性,人类就无法从经验世界走向现代科学,也无法从手工文明走向工业文明。对技术理性保持警惕,并不意味着拒绝技术。恰恰因为现代文明离不开技术理性,人类才必须更清楚地意识到它的力量和限度。

在这条线索中,科学发现的组织方式正在改变。蛋白质结构被模型预测,基因网络被算法推演,药物分子被系统筛选,科研文献被大模型重组,实验路径也开始由智能体参与设计。自然世界正在被重新翻译成数据、参数、向量、结构、概率和模型。过去,科学主要是人类面对自然提出问题;今天,科学越来越成为人类与模型共同组织世界的过程。
这种变化最容易在生命科学中被看见。生命曾经是现代科学中最顽强、最复杂、最难被完全形式化的对象。蛋白质折叠、细胞调控、基因表达、疾病进展、药物反应,都充满层级、反馈和偶然性。今天,AI正在把这些复杂过程纳入可计算、可预测、可设计的模型空间。蛋白质不再只是实验室中的对象,也成为模型空间中的结构;药物发现不再只是经验和试错,也越来越依赖大规模筛选、模拟和生成;科学假设不再只来自研究者的直觉,也可能来自模型发现的隐藏连接。
这当然是人类理性的巨大胜利。AI带来的科学红利是真实的。蛋白质结构预测、药物筛选、材料设计、数学研究和复杂系统模拟,都可能因此加速。问题在于,当技术理性过于成功,人类很容易把方法误认为世界本身;当模型表现得足够强大,人类很容易忘记模型之外还有现实。AI尤其放大了这种倾向。AI擅长把世界变成问题,把问题变成模型,把模型变成优化任务。只要目标明确,AI可以快速搜索、计算、组合和生成。AI的力量来自冷静,也来自简化。
问题是,世界并不总是一个可以被完整建模的对象。生命不是纯粹的分子拼图,社会不是单纯的变量系统,人也不是一组可预测的行为数据。模型可以逼近世界,却不能替代世界;算法可以处理变量,却不能穷尽现实;系统可以给出最优方案,却不能自行判断这种“最优”是否值得追求。
所谓认知边界,指的是任何认识工具都有自己的有效范围。承认这种边界,并不是反对科学,也不是贬低AI。显微镜让人类看见细胞,却不能回答生命的意义;望远镜让人类看见星空,却不能决定人类应当如何生活;AI让人类看见更复杂的结构和可能性,却不能替人类承担目的、意义和责任。

AI科学时代最容易忽略的,正是这种边界。一个模型可以预测蛋白质结构,但模型不能直接回答一种治疗方案在真实病人身上的全部后果。一个系统可以给出最优实验设计,但系统并不知道这个设计背后牵涉的生命风险、伦理约束和现实后果。一个大模型可以生成流畅解释,却未必真正理解问题为何重要。技术理性擅长回答“怎样做”,却不擅长回答“为什么值得这样做”。
这也是哈萨比斯、奥尔特曼和马斯克等关键人物身上呈现出的同一悖论。哈萨比斯更像科学理性的延伸,他从棋类、游戏和神经科学走向AlphaFold和AI科学,身上带着规则感、结构感和科学秩序感。奥尔特曼更像制度与资本之间的调度者,他把前沿科技、硅谷叙事、传统金融、算力供应链和监管博弈编织到同一个系统中。马斯克则代表一种更激烈的工程意志,他试图用火箭、电动车、脑机接口、机器人和AI穿透几乎所有边界。三个人的差异说明,AI时代的技术理性并非单一面孔。它可以表现为科学理性的延展,也可以表现为资本结构的重组,还可以表现为工程意志的“疯狂”。
这三种面孔各有边界。科学理性的边界在于,模型能否承认生命和现实的复杂性;资本调度的边界在于,能否避免把人类未来变成商业闭环;工程意志的边界在于,能否承认并非所有问题都适合被强行突破。哈萨比斯想理解世界,奥尔特曼想组织世界,马斯克想改写世界。三者共同推动AI时代,也共同暴露了技术理性的不同限度。
这种边界同样出现在公共知识领域。Google AI Overviews一类产品正在把搜索结果改写成生成式答案。过去,搜索引擎把来源排列出来,让用户在多个网页之间比较、辨别和判断。今天,AI直接给出结构完整、语气笃定的答案。2026年5月一项研究监测了55,393个趋势查询,发现问题型查询触发AI Overviews的比例达到64.7%,同时有11.0%的原子断言没有得到引用页面支持。这说明生成式搜索已经从信息检索工具,变成知识入口的重组机制。
实验室里的AI科学,与搜索框里的AI答案,看似属于不同世界,其实指向同一个变化:模型正在参与人类认识世界的入口、路径和结构。过去,技术理性主要帮助人类提高效率;今天,技术理性开始替代人类组织知识、排序证据、生成解释、设计研究路线。这个变化远比“AI会不会替代工作”更为深远。工作可以重新分配,技能可以重新学习;一旦判断结构被外包,人的问题意识、怀疑能力和责任感就会慢慢萎缩。
因此,AI科学时代的根本矛盾,并不是技术理性是否有效。技术理性当然有效,而且会继续推动科学向前。真正的问题是,技术理性是否会越过自身边界,是否会从一种强大的方法变成一种排他的世界观。当“可计算”被误认为“可理解”,当“可优化”被误认为“值得追求”,当“模型输出”被误认为“现实本身”,认知边界就会被悄悄抹平。
康德曾提醒人类,认识能力不能吞并道德判断。休谟则提醒我们,理性常常受欲望、激情和利益驱使。放在AI时代,这两个提醒仍有现实意义。模型再大,也无法自动产生价值尺度;算力再强,也不能替人类回答什么是好的生活、什么是值得追求的科学、什么是不能跨越的底线。
AI科学时代不会停下来等待人类想明白。AI会继续进入实验室、医院、学校、企业和公共决策,带来真实的科学红利,也制造新的依赖、新的垄断和新的盲区。AI会帮助人类理解生命,也可能把生命重新压缩成可优化对象;AI会提高发现速度,也会放大错误传播的速度。
问题不在于是否拥抱AI,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否重新安置技术理性的位置。技术理性应当继续作为人类认识世界的强大工具,而不能变成唯一尺度;模型应当继续帮助人类打开未知,而不能取代人类对现实的判断;AI应当扩展人的认知能力,而不能接管人的目的意识。AI科学时代的悖论就在这里:技术理性越强,人类越需要承认认知边界;模型越能打开世界,人类越不能把世界误认为模型。

这个问题还会进一步延伸。AI科学时代首先重塑的是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随后被重塑的很可能是人本身。当生命被模型化,身体被数据化,行为被预测化,身份被平台化,人的完整性也会面临新的切割。第一层问题是模型能否替代世界,第二层问题则是系统能否替代人。前者关乎认知边界,后者关乎主体资格。
未来的竞争,表面上是模型、算力、数据和产业生态的竞争,深处看仍是判断力的竞争。谁能在技术强光下保持清醒,谁能在模型扩张中守住边界,谁能在效率诱惑中继续追问目的,谁才可能真正理解这个时代。科学需要AI继续向前,但人类也需要在这场加速中重新学会迟疑、追问和判断。真正成熟的AI科学时代,不应以放弃人的判断为代价,更不应以消解人的完整性为代价。
参考文献:
Chan Zuckerberg Biohub. (2026, May 27). Biohub releases a world model of protein biology.
Google. (2026, May 19). New AI tools for the future of science. Google Blog.
OpenAI. (2026, April 16). Introducing GPT-Rosalind for life sciences research.
Xu, H., Iqbal, U., & Montgomery, J. M. (2026). Measuring Google AI Overviews: Activation, source quality, claim fidelity, and publisher impact. arXiv.

邵 青
教育管理学博士,生物医学与生物制药领域专家。旅美学者、企业家,苇草智酷创始合伙人,博腾股份股东及战略投资顾问,莫干山研究院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副院长,美国希望基金会常任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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