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高考日。
语文卷已定,几家欢颜几家愁。
很多年前,我读过和君咨询王明夫先生的一篇文章,记的是他那个年代的高考。大意是说:高考,大概是一辈子最纯粹而壮阔的旅程。
我在考前的日记里也写过类似的话:独自走下长坂坡——恩人的托举、家人的护持,都好像是身上的紫龙甲、胯下的玉龙驹,送君千里,一刀一枪的拼杀,最终还是要落回自己身上。
几天之后,会经历焦虑、欣喜、摆烂、向好,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更多也许是释然,然后重新站到一个米字路口上,如涓涓细流准备入海。
有人说,高考后的暑假,可能是一辈子最轻松遥远的一个暑假;也有人说,十八了,成年了。而我想说的,是从高考结束的那一刻起,你的大学已然开始,规则变了,快到猝不及防。
比如恋爱。高考前还是要被禁止、被压抑的;可一迈进大学,就开始有人催问你:有没对象?毕业结婚吗?啥时要小孩?——仿佛对象都是在高考考场上找的。
比如手机。高考以前,还是电子老虎,可一过门槛,立刻发现它早已是比身份证更重要的存在。至于手机里的 AI,更像一个早就等在那儿多年的学长,拍拍你肩膀说:兄弟,可算来了。
但这些都还是表象。最重要的变化是——社会对你的评价标准,变了。只卷学习、只刷成绩这一条路,不灵了。这意味着,你得开始自己为自己下定义。
这件事很难。因为此前所有的能力,考的都是战术能力;而从大学第一天起,能对自己有一个哪怕模模糊糊的定义,就是一种极强的战略领先。
你可以选择奋斗的四年,舒缓的四年,体验的四年,或者躺平的四年。这些之间,没有高下。
真没有。我们这个时代已经饿不死人了,何况大多数人的家庭,都对你有一层低保式的兜底。所以不必论高下,但一定要选一条路——一条能让你内心自洽的路。
什么叫自洽?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和你正在做的行动,是匹配的。
工作多年,我越来越觉得:天大地大,自洽最大。
有人年纪轻轻就登上福布斯,也有人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有人在事业上颇有建树且乐在其中,也有人只享受和家人晚饭后的那段散步;有人觉得此生一定要留下点什么,也有人觉得活着的目的就是好好活着。
这些都无关高下,甚至无关痛痒。真正要命的——是在庙里敲钟,却惦着世间的烟火;去闹市化缘,又贪起庙里的宁静。不可得,至少不可兼得。

我的大学呢?
历来总以感恩之心、骄傲之念谈及母校(无论是 BIT 还是 NUS)、自述志业(无论是 EHS 还是 ESG),可能这是第一次专聊遗憾。
第一个遗憾:选专业有点随心。
我隐约都能想起报专业的那个上午,就抱着那一本厚厚的册子,看着一个一个的名字,然后脑子里面盘算着喜欢、不喜欢。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学什么、更不用说它如何就业、在社会上是什么分量……我常想,同样的四年,踩进另一片完全不同的风景,会怎样?
第二个遗憾:没保研有点可惜。
我成绩一直不错,毕业时还累计是专业第一。顺理成章的保研是板上钉钉,只可惜之前挂过科。保研也许要寻求一个“没有短板”的人,而我毕竟是“犯过错”。我也常想,如果当时没有去到新加坡,而是顺理成章的去到了研究所或是军工单位,往后又会怎样?
第三个遗憾:经历太杂成就太少
这大概根植在我的性格底色:“君子不器”。我太喜欢繁荣和丰富了:大一搞创意、大二搞创社、大三搞创新、大四搞创业,几乎所有跟“创造”沾边的事,我都搞了一遍。而今看,一起创意的、有了工作室,一起创社的、开了搭子圈,一起创新的、进了神舟发射实验室,一起创业的,已然身家自由。
我呢,妥妥地踩在社会时钟里,迈着精准的步子。有时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成功;有时又觉得,这也许是一种蹉跎。
但遗憾,并不等于后悔。
有些路,当所有的认知穷尽、资源堆叠、因果际会,它就是你当时能选的最好的路。
这是我编织自己“人生故事”时很看重的一条原则:不剔除、也不否定其中任何一个部分。
你只能在若干年后持续地修正,却没办法回到当时,甚至重来一次,你也未必能过得更好,这正是大学最美的地方。

如果能重来,带着今天的认知,重新一次,我的大学怎么过?
首先,一定是坐在考场上,考好一点、再好一点。
功利一点看,如果大学有十分,其中城市四分,学校三分,专业两分,绩点一分。
高考结束的那一刻起,去什么城市、上怎样学校,七成乾坤已定。城市圈有什么产业集群、发展机会,学校里有什么样的同学氛围、朋友网络……优质城市、顶级学校,这些依然关乎社会排位、因此依然是稀缺资源。
其次,慎重选专业,毕竟还占着两成的影响。
但这永远是个难题:不研究固然不行,可研究越多越是没底——现在的热门,三四年后不见得更热;现在的冷门,又根本抓不准未来谁是黑马。
用几十年前的公平方式来选拔几十年后建设的人,怎么说呢……选专业要慎重,进去之后掌握一些真的技能、软硬都算,不用特别在意绩点分数;继续深造,肯定还是看分的,但后来就会知道,没有人关心你是专业第一、还是那一年的优秀毕业生。
最后,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值得从大学开始,持续做很久很久的事。
第一件,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
它独属于你,可以跨专业甚至无关专业,不分理工商或文艺哲,AI 时代,当知识泛滥,知识本身就不再稀缺,稀缺的是对于知识的独特品位。因此构建知识体系本质上是持续不断地构建你的知识审美与品位;而且我想把话说得更明确——用AI介入深度构建。
第二件,打造自己的产品矩阵。
是的,产品矩阵。如果说几年前我说的还是“产出作品”,那么今天,要改为“做出产品”。
无论是一件物品、一项服务、还是一段内容,都把它当产品来做。这意味着你得去想:我在解决什么人、在什么场景下的什么问题。也即是:谁需要它?愿意付费多少买它?怎么形成一个商业闭环?
这可能是大学里最重要的一课:叫创业也行,叫社会实践也行,甚至叫一人公司也行——它最核心的,是让你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在是非对错之上,还有科学技术;在科学技术之上,还有经济运行——是的,如果还有余力,最好能学着投资。都是一辈子的修行。
许多年过去,我依然在做的事,很多是从十八岁高考结束时就开始的;长坂坡终究要一个人走下来。但这一次,你手里多了 AI 青钢剑,是我们以及我们的前辈们当年所没有的。
愿你考好,也愿你,开始慢慢长成自己定义的样子。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