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做了很多年产品。直到面对Agent产品,我才发现:那些让我引以为傲的能力,几乎全部失灵了。
把需求拆解到最细、把每一条分支都考虑周全、把所有异常都提前定义清楚——这套让我安身立命的本事,在一个会自己“思考”的系统面前,第一次变得无处发力。我写下的每一条规则,它都可能绕过;我穷举的每一种情况,在自然语言的汪洋里都只是沧海一粟。
那段时间我很挫败,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时代淘汰了。
直到某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不是我的能力没用了,是我用错了对象。我一直在用“管理一台机器”的方式,去对待一个本该被“引导”的智能体。
当我把这个底层假设换掉之后,一切都通了。
这篇文章,就是想把这次“思维重装”的全过程讲给你听——尤其如果你也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产品经理,正站在AI这道门槛前,既兴奋又不安。
旧世界:用“穷举”换取“掌控”
先说我们过去是怎么做产品的。
传统软件的世界是确定性的。我们做产品,本质上是在画一张足够细的流程图:用户点这里会怎样、那里会怎样,每一个分支、每一个边界、每一个异常,都要被提前想到、被明确定义、被写死在代码里。产品经理的功力,体现在“把所有情况都考虑全了”;工程师的功力,体现在“把每一条路径都实现得滴水不漏”。
这套方法的内核是用穷举换取掌控。我们之所以敢上线,是因为我们相信: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我们都已经写进去了。没写进去的,就是bug。
这套方法运转了几十年,它塑造了我们这一代产品人和工程师的全部本能。而正是这个本能,在面对Agent时,成了第一个要被打碎的东西。
第一次撞墙:你没法穷举一个会“思考”的东西
当我第一次面向Agent设计产品时,我下意识地还是想画那张流程图——把用户所有可能说的话、所有可能的意图,一条条列出来,然后为每一条写好处理逻辑。
我很快就撞墙了。
因为用户的自然语言表达是无限的。同一个意图,有一万种说法;同一句话,在不同上下文里有不同的含义。你永远列不完。当我试图用“穷举”去驯服一个本质上开放的输入空间时,我做的事情就像试图用渔网去接住空气——动作很卖力,但方向根本就错了。
更让我不适的是:大模型不是一个你“调用”的函数,它是一个你“托付”的对象。你给它同样的输入,它未必给你同样的输出。它会理解、会推理、会自己补全你没说的东西——也会犯错、会想当然、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个东西,你没法穷举它,你也没法完全掌控它。
那一刻我意识到,如果我继续用旧世界的方法,我只有两个结局:要么把Agent阉割成一个伪装成对话的按钮机器人,把它所有的智能都用流程图捆死;要么在无穷无尽的case里反复打补丁,永远做不完。
重装:你不是在写逻辑,你是在带一个聪明但会犯错的新人
转变发生在我换了一个比喻之后。
我不再把Agent当成一段需要我写满逻辑的代码,而是把它当成一个能力很强、但需要带教的新人同事。
你怎么带一个聪明的新人?你不会给他一本写死了每一种情况该怎么应对的操作手册——那样既写不完,也会把他变成一个只会查表的机器。你会做三件完全不同的事:
第一,把边界划清楚。告诉他什么绝对不能做、什么是红线、遇到哪些情况必须停下来求助。边界是有限的、可穷举的,而边界之内的广阔空间,你信任他自己去判断。
第二,把意图讲明白。不是告诉他“第一步做A、第二步做B”,而是告诉他“我们要达成什么、为什么、什么样的结果算好”。当他理解了意图,他能应对你根本没预想到的情况——这恰恰是穷举式流程图永远做不到的。
第三,给他足够的信息和判断原则。一个新人做不好,往往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不知道的信息太多。
这三件事,构成了面向Agent做产品的全新方法论。它的内核,是用“边界+意图+判断力”换取掌控,而不再用“穷举”。这是一次彻底的反转。
重装之后,我重新理解的几件事
Mindset转过来之后,很多具体的认知跟着重排了。挑几个我感受最深的。
第一,“能力边界”等于“信息边界”。
我踩过最多的坑,是把模型的表现不好,归咎于“模型不够聪明”。后来我发现,绝大多数时候不是模型笨,是我给它的信息不够。它看不到它需要看到的东西,自然做不出正确的判断——就像你让一个新人做决定,却不给他必要的背景资料。
这个认知的转变是决定性的:我不再把精力花在反复修改措辞、祈祷模型变聪明上,而是花在“我到底该把什么信息、以什么方式喂给它”上。Agent能做到的事情的上限,等于你能交给它的信息的上限。这句话我现在会写在每个方案的最前面。
第二,能不写死,就别写死。
旧世界的本能是“把规则固化进代码,这样最可控”。但在AI-Native产品里,写死往往是一种偷懒,甚至是一种伤害。因为业务是活的、是需要持续运营的,而你一旦把运营意图焊死在代码里,每一次调整都得惊动研发,产品就失去了生长的能力。
更好的做法,是把这些“意图”和“知识”从代码里解放出来,变成一层可以被业务直接管理、随时更新的东西。让懂业务的人去喂养Agent的判断力,而不是让这件事永远卡在工程流程里。可运营性,优先于一时的可控性。
第三,幻觉不是bug,是特性;你靠规则约束它,不是靠祈祷。
大模型会“自作主张”、会编造、会在不该的时候过度发挥——这是它的固有特性,不是某个可以被“修复”的缺陷。接受这一点之后,应对方式就清晰了:你不是去消灭幻觉,而是用明确的规则去约束它的行为边界。每一次线上出现的意外,都应该沉淀成一条新的规则、一个新的测试用例,让这个系统在约束中越来越可靠。
它的可控性,不是天生的,是你一条一条“管”出来的。
第四,从“手动测试”到“用评测驱动”。
确定性系统你可以一条条手测。但一个开放的、概率性的系统,你改了一个地方,可能在你根本没注意到的另一个地方引发回退。靠人去手测,永远追不上。所以你必须建立一套评测体系,把它变成质量的闸门——每一次改动,都用它来验证有没有变好、有没有变坏。这是从“凭感觉”到“靠数据”的工程化跨越。
最难的,是承认自己“不掌控”
写到这里,你可能会发现,所有这些转变,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处。
这恰恰是最难的部分。我们做技术、做产品的人,安全感几乎全部来自“掌控”——来自“我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写明白了”。而面向Agent做产品,要求你主动交出一部分掌控权,去信任一个会犯错的智能体,然后通过设定边界、表达意图、提供信息、建立约束,去引导它,而不是操纵它。
从“操纵一台机器”到“引导一个智能体”,这中间隔着的,不是技术,是心态。
我见过很多人,工具学得很快,但mindset没转过来——他们还在用画流程图的方式跟Agent较劲,把一个本可以很聪明的产品,做成了一个套着对话皮的传统软件。也见过mindset转过来的人,哪怕技术细节还在摸索,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有“AI的灵魂”。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次重装,mindset的转变远比任何具体技术都重要。技术会一直变,框架会一直迭代,但“如何与一个聪明而不完美的智能体协作”——这个底层的思维方式,是AI-Native时代真正的入场券。
工具谁都能学会。但愿意亲手打碎自己赖以成功的旧本能、重新学习如何“掌控”的人,不多。
而这,可能正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稀缺、也最值钱的能力。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