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写作思辨
程建华
前几天,一位年轻教师发来微信,问了一个让我沉默良久的问题。
他说,程校长,现在学生交上来的作文,我越来越不敢判断了。语言规范得像教科书,辞藻华丽得像散文选,逻辑严密的像学术论文。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问,少了什么。
他说,少了一股人味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近盘旋在我脑海里许久的那个念头:当AI开始替人类写文章,我们还剩下什么?
我打开豆包问了一下传统写作和AI写作有什么区别,它用了一个精妙的比喻——传统写作是"挖掘矿脉",AI写作是"操控光谱"。
矿工在地下深处挥汗,每一块矿石都带着地层的温度和纹路,你不知道下一锤会敲出什么——可能是一块上好的玉石,也可能只是一堆碎石。这过程里有痛感,有冒险,有深夜枯坐的焦灼,有推翻重来的崩溃。
传统写作,如矿工在地下深处掘矿
而操控光谱的人,站在操作台前,轻轻拨动旋钮,斑斓的光影便在屏幕上铺展开来。精准、优美、无懈可击。但也充满了虚幻和光怪陆离。
AI写作,如站在操作台前操控光谱
这个比喻让我想到我们学校的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性格倔强,刚来的时候几乎不写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老师,我写的东西太难看了,我自己都不愿意看。后来我让他试着写一封信给十年后的自己,他憋了一整个下午,写了不到两百字。字歪歪扭扭,有几处涂改的墨团,有一句话重复了三遍。
可那封信,我看得很心酸。
因为那两三百字里,有一个孩子在凌晨的被窝里想家的焦灼,有他对做错事的懊悔和烦恼,有他对未来报答父母恩情的期许。
那种东西,AI给不了。
这就引出了更深层的问题:借助AI写作的人,就是剽窃吗?就是投机取巧吗?坚持传统手法写作的人,就一定高尚吗?
咱们得把这个问题掰开了看。
如果一个人用提示词说"给我写一篇关于童年的散文,模仿鲁迅风格",然后原文照搬,署上自己的名字——那说轻了是投机,说重了是空手套白狼。你没有付出灵魂的重量,却享受了大师级表达的红利。这跟当年有人把别人的论文改个名字投出去,本质没什么区别。
但另外一种情况呢?
你有了一颗深埋在心底的种子——一个独特的角度,一个珍贵的观点,一个非说不可的故事。可你文笔生涩,不知道怎么把那颗种子长成一棵树。这时候,你用AI将自己的录音转成文字,请AI帮你整理纪要、梳理观点,去芜存真,形成文章骨架,最终打磨成一篇文章,你始终是一个自主的人,AI只是一个辅助的秘书。 你用AI推翻自己的思维定式,让它列出你没想到的反驳角度,让它帮你做枯燥的资料整理。这时候,AI就像当年的打字机替代了鹅毛笔,像Photoshop替代了暗房。你还是那个掌舵的意志主体,你依然在为最终的思想买单。
剽窃的核心,从来不是"用了什么工具",而是"你是否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
至于"传统写作即高尚"——我觉得这是一个浪漫的误会。
高尚的不是"不用AI"这个动作,高尚的是"诚实"。一个人即使用古老的鹅毛笔,一字一句地抄写网络爽文的套路,他的写作依然没有温度。反之,一个纪录片导演,用最顶尖的AI工具,去深刻揭露了底层劳工的困境,他不仅不是卑鄙,反而是先锋的。
AI圈名人李继刚有一个观点,说AI时代的教育,要从培养"同质性"人才的"水的教育",转向关注个体独特价值的"火的教育"。
水是一样的水,倒进什么样的容器就变成什么样的形状。但火不一样——每一簇火苗都有自己的颜色和温度,都有自己的舞蹈方式。
AI是水,能灌满任何容器。而人,应该是火。
AI是水,能灌满任何容器。而人,应该是火
深以为然。
我常跟朋友们表达一个观点:在AI时代,最值钱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你的独特体验。
你的童年,你的失眠,你站在医院走廊里等结果的30分钟,你和某个学生在操场边的那次谈话——这些是你的矿脉,AI挖不到。它可以在几分钟内生成一篇关于"童年"的优美散文,但它不知道你记忆中奶奶那双布满老茧手的温度,不知道你向暗恋对象递情书时心有多慌。
那些毛刺感,那些不完美的、有痛感的、带着体温的细节,才是你作为写作者不可替代的理由。
前几天,我做了一个实验。让老师写一篇教育随笔,然后让AI写一篇同样主题的文章,请大家猜哪篇是人写的,哪篇是AI写的。
结果很有意思——大部分人猜对了,老师们说:"那篇AI写的,太好了,好得让人看着不像人写的。"
太对了,对得很假,对得让人追不上它的华丽词藻。
这就是咱们面对AI时的真实处境。它太对了,它永远不出错,它永远不情绪化,它永远不写废稿。但也因此——它没有活人感。
我们读一个人的文字,读的其实不是那些字本身,是他在书桌前枯坐、崩溃、推翻、重来的那些夜晚的总和。AI没有那些夜晚。
所以,回到最根本的那个问题:在这个AI可以替我们写任何东西的时代,咱们还能写什么?
我想答案很简单:
写你自己。
写你凌晨三点醒来时脑海里闪过的那个念头。写你站在教室窗前看夕阳西下时心里涌起的那阵暖意。写你送一个孩子毕业时差点掉下来的那滴眼泪。写你在这人世间跌跌撞撞走了这么多年,依然选择相信的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AI写不出来。因为AI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那种"即便写得很烂,我也想把它说出来"的冲动。
而那种冲动,是一个人的尊严所在。
我常常在深夜打开电脑,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敲一行,再删掉。有时一个晚上只写出一个满意的句子,有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但那个过程本身就是意义——它让我确信,我还在思考,我还在感受,我还活着,以一个"人"的方式活着。
这篇文章,有没有借助AI?有。我用它帮我梳理素材,润色表达,提供我没想到的角度,帮我核查AI引用的名人名言。
但那些故事是真的——那个写了两百字的孩子的故事是真的。那个凌晨三点的深夜是真的。那个人站在算法潮声里,试图听见自己心跳的渴望,是真的。
只要这个人还在,不管他用什么工具,他的作品都有尊严。
一旦人隐身了,只剩下完美的概率云,那就是一场高级的虚空表演。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面有一句话说得好:对人与对树是一样的。它越是想长到高处和光明处,它的根就越是力求扎入土里,扎到幽暗的深处,——深入到"恶"里去。
与君共勉。
知否读书思享汇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