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女婿,名叫安卓,是女儿的校友,也是个美国人。头一回见他,是好些年前的圣诞节,我去美国看女儿,顺道也就把这个“准女婿”看了。他在一所很好的法学院念书,人很优秀,却不张扬;那回,他热心地领我们去他父母家做客——那是一户温和的美国中产人家;又陪着我们在华盛顿城里城外玩了整整一天,一路说说笑笑,竟一点也不觉得生分,倒像一家人。追我女儿的本不止他一个,到底是他凭着那份实在和善良,胜了出来。
我只把我们家的“原则”告诉了他:我们做父母的没有“原则”,只是我女儿喜欢谁,我们就喜欢谁;我女儿不待见谁,我们也就不待见谁。他听了,郑重地点点头:I see。
这些年相处下来,我对安卓,是越看越中意的。
他骨子里是个善良、肯为旁人着想的人。早年拿到法学院的录取,他没有急着入学,而是先去了中美洲一个穷地方支教;又张罗着设了奖学金,资助那些家境困难、却肯上进的孩子念书。疫情那阵,他还自己掏钱、又发起募捐,帮过好些个丢了工作的人和家庭,渡过难关。在他看来,钱花在这些人身上,才算花到了实处,这真是难得的品格。
最让我这个做母亲放心的是他打心底里尊重我女儿,尊重她的事业,也为她的成绩由衷的高兴。他自己已经很优秀了,却从没有一点大男子主义,从不觉得女人就该退在男人身后。这些年,安卓一直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我女儿往前走。
他还是个心里有谱、说到做到的人。从最早的实习,到头一份工作,再到后来的第二份,一步一步,都踏在他自己早先设想好的那条路上,现在也算是单位的中坚力量,这样的踏实和定力,难得。
对孩子,他也着实用心。他很支持两个孩子学中文,让我只管用中文跟孩子说话,哪怕他自己一句也听不懂,也从不介意。安卓自己也学过些中文,只是这门语言到底太难为他了,有一回想说句“生日快乐”,出口竟成了“新年快乐”,把我们都逗笑了。可他认准了一条:孩子的中文不能丢,他们和中国的那根线,不能断。当初买房子,他和女儿特意挑了靠近中文学校的学区;给小虎仔申请那所中文学校,一连申了两回,今年总算如愿,秋天就要转学过去了。
有了这些品格打底,我和安卓之间,便有了些寻常人家的丈母娘和女婿未必有的情分。
他辅修过经济学,我退休前是上市公司董事懂些经济,有一回他问我,怎么看比特币这一类虚拟币。我说,铸币税这样大的利益,哪个国家肯轻易让出去?我正想着“铸币税”的英文词可能用得不太准确,想换个说法时,他已经点着头说:I know。还有一回,我说起新读了一本《繁荣与衰退》,作者格林斯潘同时也是美联储前主席,他眼睛一亮,说格林斯潘也是他喜欢的一位经济学家,转身便从书架上,抽了两本格林斯潘的书递给我——一本是他的传记,一本是他自己写的著作。人生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和女婿聊书、聊经济、聊投资,也算一种缘分。
这份情分,不只落在聊书上,也落在那些细碎的日子里。
安卓爱旅行。每回出门,行程、住处,都和我女儿仔细商量着定,妥妥帖帖,处处想得周到。有意思的是:他自己一个人出门,住处不过定个中等的,将就着就行;可一旦是带着我们一家老小,他便尽往好的、舒坦的方向定,对家里人他舍得。人虽爱往外跑,心却总在家里。出门在外,电话照样一个个打回来,问候这个、惦记那个。逢年过节,总记得给我备一份礼物;旅行归来,也不忘给我捎瓶香水、带些当地的特产。
有一回,那是我来美国后头一次回国,临行前一天,安卓动员我一起去接小虎仔,我挺高兴,接上我只当是要回家了,谁知车子却一路往城外开,他们只是说吃个饭。车子开到一处临海的港湾,请我吃了一顿马里兰蓝螃蟹。我这才回过味来:原来,这是变着法儿,给我送行呢。我从前总以为,送行、接风这些个讲究,是我们中国人的人情,美国人未必懂。是安卓,用一顿海边的螃蟹,让我知道,他懂,他也在意。
说起安卓道谢,也有个变化,挺有意思。我刚来那阵,他还常常客客气气地,一口一个“谢谢Jane、谢谢Jane”。如今处成了一家人,这样直愣愣的道谢,反倒少了——倒不是不领情,是自家人之间,谢来谢去,他大约也觉得生分了。如今他谢得最勤的,是每顿饭:但凡那饭合了他的口味,总不忘说一句,谢谢这顿饭。还有一种,是借着跟孩子说话来谢的——他会在饭桌上对小虎仔说:奶奶留下来给咱们做饭,把你们都养得这么俊,你可得谢谢奶奶。这话,是说给孩子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我听的呢。
说到带娃,安卓平日里是个很用心的父亲。周末常常一个人领着两个孩子出去半天,有时去博物馆,有时去儿童乐园,有时去游乐场,好让我和女儿也能松快松快。给孩子讲动物,他从不只是“认得个名字”,总要讲得深一些。有一回我逗小虎仔,说以后带你去非洲看那个动物,这小不点一本正经地纠正我:非洲没有那个动物,这可都是他爸爸一点一点讲给他的。安卓是真心喜欢孩子的,其实还想再要一个,女儿怀孕时用过的那些物件,他总舍不得收拾掉。只是女儿想着:如今一儿一女已是圆满,再添一个难免顾此失彼。他虽心里想要,末了,也还是依了女儿。
当然,安卓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他这人,有了意见不大爱当面直说,总闷着,绕个弯让我女儿来带话。有一回我在园子里泡花,他嫌那盆水招蚊子,当下没作声,回头却让女儿转告我。他这份安静含蓄的性子,原是打小就有的,听他妹妹说,哥哥小时候就特别懂事,不哭不闹,但凡哥哥跟大人开口要的东西,那家长认为自己应该立刻马上买回来。女婿的大舅有回聚会,看着小虎仔在沙发上爬上爬下的,别人问一句应一句的样子,跟我说这小虎仔比自己的爸爸小时候外向多了。
他也不爱求人,有一回我和女儿一道出差,两个孩子留给他,他把胸脯一拍说用不着请帮手,结果偏偏赶上工作忙、孩子发烧,把他折腾得人仰马翻。以前用过的保姆都倒不开,只能是女儿联系婆婆,婆婆来帮了一天半的忙,也就是应急。脏衣服甩在书架上、沙发背上向粘住一样,地板上玩具铺满了几乎无处下脚。带娃这事,看着寻常,谁扛谁知道。
我女儿曾写过,她为什么愿意和安卓携手过一辈子。我做母亲的,读着读着,心里只剩下踏实,一个女人这一生,能遇上一个值得信赖,又把她放在心上的人,是顶要紧的福气。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但看着他俩并肩走着,我心里是宽慰的。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