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我们正站在一个技术的十字路口。一方面,大模型、智能体(Agent)、具身智能等概念轮番登场,资本疯狂涌入;另一方面,“AI泡沫”的警告声不绝于耳,从华尔街到硅谷,人们一边兴奋一边恐慌。
当我们惊叹于ChatGPT、豆包的妙语连珠、为人形机器人的灵巧动作而欢呼时,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切的思想源头,可以追溯到78年前一位天才的惊世之作。
他的名字是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一个11岁上大学、14岁拿学士学位、18岁获得哈佛博士学位的神童,一个被誉为"控制论之父",却被自己时代误解的孤独先知。
01
控制论怎么看“智能”?可控、可观测、可靠
1948年,诺伯特·维纳出版了《控制论》一书,奠定了“反馈、通信、控制”三大支柱。78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用这套框架重新审视AI的发展程度与泡沫,会发现许多被热闹叙事掩盖的本质问题。
控制论的核心思想是在于将机器与有机体置于同一概念体系下,研究系统如何通过信息流动与反馈调节来实现其目标。任何系统的“智能”,都源于“反馈结构”和“自耦合系统维持的稳态”。简单来说,一个系统要称得上“智能”,必须满足三个基本要素:
1. 可控性:输入能否有效影响输出
可控性,就是人类的指令是否真的能引导AI的行为。浙江大学团队的研究发现,AI控制存在明显的“悬崖效应”:在粗粒度控制下表现良好,但精细化要求时性能急剧下降。比如,你让AI“讲个笑话”,它可能表现不错;但如果你要求“必须使用排比句、以‘人生就像’开头、并且包含天气预报术语”,AI就可能“翻车”。
研究团队将AI行为控制分为三个层级:计算层面(表达什么)、算法层面(如何表达)、实现层面(如何具体实例化)。结果发现,越是精细的控制,AI的表现越不稳定。这意味着,我们离“像调节音响音量一样精确控制AI”的目标,还很遥远。
2. 可观测性:能否通过输出了解内部状态
这是AI最致命的短板。现在的AI就像一个黑箱,它能给出结论,却无法真正“观测”自己的推理路径,更无法判断输出在真实世界中的影响。
在控制论中,传感器和比较器是两个不可或缺的环节。恒温器之所以“智能”,是因为它实时测量温度(传感器),并与设定值比较(比较器),然后决定是否开启暖气。而当前的AI,只能执行指令,却无法自己“观测”行动结果并自我修正。正如浙江大学团队所发现的,大语言模型在处理需要“自省”的高阶任务时,往往力不从心。
3. 可靠性:系统能否稳定运行
可靠性是衡量系统能否持续、稳定输出预期结果的关键指标。在AI领域,这意味着系统能否形成“AI执行+人工复核”的稳定协作模式。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的案例表明,AI辅助诊断可将漏诊率从48.8%降至4.8%,但“最终审核依然依赖人类”。
控制论告诉我们,AI可以是一个强大的“执行器”,但它无法承担“传感器”和“比较器”的职能。它不知道自己的输出是好是坏,不知道是否符合用户的真实意图,更不知道自己的行动在真实世界中会产生什么后果。
02
OpenClaw:看似闭环,实为开环
2025年引发热议的OpenClaw(小龙虾),似乎实现了“从思考到执行的闭环”。它能操控电脑、发送邮件、修改文件。但从控制论角度看,这恰恰是一个典型的误导。
真正的“闭环系统”,必须有“测量-比较-修正”的完整回路。而OpenClaw类AI实现的,只是“执行链条的闭环”,它能把指令转化为行动,但无法自己评估行动质量并修正。这就像一台老式电烤箱:你设定“加热10分钟”,它就加热10分钟,不管食物是否已经烤焦。
清华大学的孙茂松教授在MEET2026大会上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当下大模型和具身智能面临的核心挑战,是“言、知、行”三者的关系。
1. “言”的成就:大模型已相当强大
当前,文本、代码、多模态等大模型,已经发展到一个相当高的基础能力水平。在“Humanity’s Last Exam”测试中,大模型已能拿到三四十分;在代码领域,人类第一名已经做不过大模型了。可以说,在语言层面,AI已经通过了图灵测试。
2. “知”的局限:缺乏完整的认知体系
然而,大模型的“知”是不完整的、不体系化的,缺乏自知之明。它虽然掌握了人类海量知识,但无法真正理解知识的关联,更不知道自己的认知边界在哪里。这正是浙江大学团队发现的“个性控制比语言特征控制更困难”的深层原因:涉及深层认知的方面,越难被精确控制。
3. “行”的挑战:走进物理世界是质变
孙茂松指出,从“言”到“知”已经很难,但“行”的挑战更是质的飞跃。控制论之父维纳早就强调:机器想具有真正的智能,必须让它走到现实世界中,能够感知世界、和世界打交道,在反馈中得到奖励或惩罚,并据此不断自我调整、自我学习。
但现实是,当前的人形机器人要进入通用开放环境自主进行较为复杂的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AI在虚拟世界中的“智慧”,一旦进入物理世界,就会面临感知误差、环境变化、意外干扰等“接地气”的挑战。
03
AI泡沫:控制论视角下的审视
当我们用控制论的“反馈-通信-控制”三大支柱来审视AI市场,泡沫的迹象其实相当明显。
1. 技术泡沫:缺乏真正的“反馈闭环”
控制论认为,“几乎任何一个复杂系统的稳定,都来自于信息的反馈回路”。但当前的AI,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自反馈系统,只能依赖外部工程(如RAG、护栏等)来弥补缺陷。
很多AI产品在Demo阶段表现惊艳,但一旦落地到真实场景,就因“数据与流程差异、合规与权限、组织采纳与改造成本”而效果锐减。这种“POC成功-规模化失败”的断层,正是泡沫的典型信号。
2. 商业泡沫:单位经济学堪忧
从控制论的“可靠性”角度看,AI商业模式是否健康,要看其单位经济是否可持续。一个健康的AI项目,毛利率应>60%、净收入留存≥110%、CAC/ARR<0.3。但现实中,许多AI公司算力成本占收入比例超过40%,甚至长期侵蚀毛利。
更值得警惕的是“补贴型增长”,通过免费额度、算力补贴与强营销促进调用量激增,但实际付费率与活跃付费用户数并未改善。这种“虚假繁荣”,在控制论视角下,其实是缺乏正反馈的短暂系统稳态。
3. 叙事泡沫:估值与价值的脱节
控制论强调“可观测性”,但当前AI投资中,常见误区是把“参数规模”“基准分数”当成可持续竞争力指标,而忽略了客户获取成本、可替代性、合规成本这些更真实的变量。
林峰老师在重读《控制论与科学方法论》时指出,当前围绕AI的认知混乱,源于对“智能”与“主体性”的概念混淆。当人们把“语言能力”等同于“智能”,把“能对话”等同于“有意识”,泡沫就不可避免地膨胀了。
04
泡沫会破灭,但技术不会消失
2000年互联网泡沫虽然股市震荡,但互联网本身并没有泡沫。AI可能也一样,在资本泡沫破灭之后,开始迎来最蓬勃的发展。
控制论告诉我们,任何复杂系统的发展都不是线性的,而是通过负反馈纠偏、正反馈放大的螺旋式上升。
当前的AI泡沫,本质上是对“智能”的过度期待与对“主体性”的误解。但泡沫破灭后,留下的将是真正具备“反馈闭环”能力的AI:能感知、能自省、能修正,能与人类形成真正的协同共生。
回到维纳1948年的预言:“机器想具有智能,一定要让它走到现实世界去,它能够感知这个世界,能和世界打交道,在反馈中得到奖励或惩罚,并据此不断自我调整、自我学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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