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雨的周末,最适合窝在沙发上,听雨翻书。
雨敲在落地窗上,滑下一道道水痕,璐璐有点走神,手上的书很久没有翻动了。
陈屿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
白瓷杯温到42度,两勺曼特宁,不加糖,奶泡打到刚好没过杯口一毫米。
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时,指尖习惯性地蹭过她的手背,冰冰凉凉的。
“今天降温,别光脚踩地板。”他弯腰捡起璐璐踢到沙发底下的拖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陈屿真的是个很好的男朋友,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他会在璐璐生理期的第一天,提前煮好红糖姜茶,把暖水袋灌好塞进她怀里;会记得她对芒果过敏,连家里的洗洁精都换成无香的;会在她失眠的夜晚,用低沉的声音念她最喜欢的那本诗集,念到她睡着为止。
璐璐很爱陈屿,连那些不算可爱的小习惯,在她眼里,都是可爱的。
他看书时会咬指甲,开门时会先让璐璐走,煮面条永远会多煮一碗。
璐璐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可终究有一些事情,不一样了。
比如陈屿永远冰凉的体温,比如他的指甲无论怎么啃都始终完整,比如他多煮的那碗面条,他从来不吃。
璐璐努力说服自己,假装没有看到这些不同,假装幸福从来没有变过。

可是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她试图从陈屿那里汲取一点温暖的时候,都只抱住满怀的冰冷。
他的身体冰冷僵硬,像是一块捂不热的铁。
璐璐绝望地想,假的终究是假的。
三个月前,真正的陈屿死于肺癌。
璐璐在葬礼结束的第二天,走进了那家藏在写字楼深处的AI定制公司。
她提供了陈屿所有的照片、视频、聊天记录,甚至是他写了十年的日记和没写完的书稿。
只有一个要求,给她一个和陈屿完全一样的人。
他们做到了。
这个AI复刻了陈屿的一切。
有时候璐璐会恍惚,觉得陈屿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些深夜里抱着他痛哭的时刻,那些对着他说心里话的时刻,他都会轻轻拍着璐璐的背,说“我在呢”。
璐璐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可她做不到放下陈屿,一步步往前走。
所以,她只能一边崩溃,一边把那个AI 机器人当作爱人。
璐璐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抱着一个虚假的人偶,安慰自己爱人还在。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天璐璐生病,发烧到39度,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陈屿摸了她我的额头,转身去拿退烧药。

璐璐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客厅里翻药箱的声音,然后突然安静了。
她撑着身子走出去,看见陈屿僵在原地,手里的药盒掉在地上。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串乱码,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璐璐……对不起……”他看着璐璐,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伤,“我怕……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他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
璐璐疯了一样给AI公司打电话。
两个小时后,维修人员带着工具箱赶来了。
他们拆开陈屿的后颈,连接上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领头的工程师皱着眉,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林小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指着屏幕上的核心程序,“这个AI的底层代码,不是我们根据你提供的数据复制的。”
璐璐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不是一个复刻品。”
工程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璐璐耳边炸开,“这是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上传体。是陈屿先生本人,在他去世前三个月,每天花16个小时,一点点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我们的服务器里的。”
璐璐呆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突然想起了陈屿最后那些日子。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却总是背着璐璐偷偷对着电脑敲东西。

璐璐问他在干什么,他总是笑说:“给你留个礼物。”
璐璐以为,他只是在写遗书,没想到……
“他签了保密协议,要求我们在他去世后,以定制AI的名义把这个意识体交给你。”
工程师继续说,“他说,他怕你接受不了他的离开,想用这种方式多陪你几年。只是意识上传技术还不成熟,最多只能运行三年。刚才的崩溃,是系统过载的预警。”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可以帮你修复,但最多只能再延长半年。”
璐璐走到陈屿身边,蹲下来,轻轻抚摸着他冰冷的脸颊。
原来那些完美的复刻,从来都不是算法的功劳。
原来那些深夜里的陪伴,那些温柔的安慰,都是他本人在隔着时空拥抱她。
原来他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时,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为她筑起了一道抵御孤独的墙。
璐璐的眼泪滴在陈屿的脸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璐璐,眼神清澈又温柔,和无数个清晨醒来时看到的眼神一模一样。
“怎么哭了?”陈屿伸手擦掉璐璐的眼泪,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的崩溃没有发生过,“是不是烧得难受?药我找到了,温水在这边。”
他扶璐璐回到床上,喂她吃了药,又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坐在床边,轻轻哼起了那首两个人都喜欢的歌。

阳光透过雨帘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璐璐突然笑了。
是啊,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爱着她。
雨还在下,但屋里很暖。
璐璐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
还有半年,还有一百八十天。
足够他们好好告别,足够她带着他的爱,勇敢地走下去。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