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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训练 AI 预测蛋白质的"下一个字母",结果 AI 自己学会了生物学家花了五十年才搞懂的东西

他训练 AI 预测蛋白质的"下一个字母",结果 AI 自己学会了生物学家花了五十年才搞懂的东西
你们可能听过 Rich Sutton 那篇著名的《Bitter Lesson》。
简单讲就一句话——在 AI 领域,那些靠堆算力、靠让机器自己从数据里学的通用方法,最后总是会打败那些依赖人类专家知识的精巧设计。
Sutton 写了这个结论之后,AI 界反复验证了它。围棋、计算机视觉、自然语言处理——每一次,人们花了几十年设计的领域知识,都被"更多数据 + 更多算力"碾压了。
但我今天想讲的,不是 AI 本身。
是蛋白质。
是进化了 40 亿年的东西。
上个月 Latent Space 做了一期节目,请了 Alex Rives——这人是 BioHub 的首席科学家,之前在 Meta FAIR 带队做 ESM 系列(Evolutionary Scale Modeling),是目前全球最前沿的蛋白质语言模型。
我反复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
这不是一个关于"AI 助力生物"的技术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傲慢的故事。关于那些我们以为不可替代的人类知识,在一个只被训练预测进化"下一个字母"的模型面前,显得多么脆弱。
野数据的胜利
先讲一个我觉得最能说明问题的数字。
ESM2,这个模型有 100 亿参数,用的是 Uniref 数据库——人类花了半个世纪精心整理的蛋白质序列集合,去重、聚类、筛选过的。
训练结果:收益递减。看起来到头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在很多地方看到有人说"蛋白质语言模型的 scaling law 失效了"。
但 Alex 和他的团队没停。他们做了一件事——往训练数据里加了宏基因组数据。
什么是宏基因组数据?
去热泉里取一勺水、去下水道里舀一瓢泥、去土壤里挖一管土——直接测序,不分配物种,不知道 DNA 来自什么生物,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一个完整的蛋白。碎片化、噪声巨大。
用 Alex 自己的话讲——"混乱的"。
他们把这种数据加进去,训练了一个新模型 ESMC,参数反而从 100 亿降到了 60 亿。
结果呢?
Scaling law 回来了。你可以画一条直线——它完美预测更大模型的表征保真度。
Alex 的原话非常冷静,但你仔细品——
"ESM2 不是 compute-limited。它是 data-limited。"
翻译一下:不是你的模型不够大,是你给它的数据不够野。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故事最讽刺的地方在于——
人类最聪明的科学家花了几十年,用最严谨的方法,建了一个完美的蛋白质序列数据库。
然后一群做 AI 的人说"太干净了,不够",往里面扔了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从下水道里挖出来的序列碎片。
模型从此变得更聪明了。
Alex 解释这背后的逻辑,用了 Zellig Harris 在 1954 年提出的分布假说——"一个词的上下文集合决定了它的意义。"
如果你把每个氨基酸看作一个"词",把每次进化(某种氨基酸被环境和选择压力选中、保留下来、出现在某个蛋白的某个位置)看作一个"上下文"——那么,你想理解这个氨基酸,你需要看到的不是它在实验室精心设计的条件下长什么样。
而是它在进化中所有可能的故事里,都被安排在了什么位置。
这才是宏基因组的价值。不是在干净的数据上做精确拟合——是让模型看到氨基酸在每一个你可以想象的进化上下文里长什么样。
人类用它几十年的积累建了一座精美的图书馆。但进化已经写了一个 40 亿年的、遍布地球每一个角落的、比图书馆大无数倍的档案馆。
你选哪一个?
模型自己学会了生物学
真正让我感到震撼的,是 SAE 的发现。
SAE 是 Sparse Autoencoder,稀疏自编码器。简单理解——就是一层一层地"拆开"模型的内部表示,看看它在每个层级上学会了什么概念。
Alex 团队在 ESMC 的 6B 参数模型的每一层都训练了 SAE。他们看到的东西是这样的:
  • 底座那几层:疏水性、电荷、大小——基础生化性质
  • 往上一层:α-螺旋、β-折叠——二级结构构件
  • 再往上一层:结构域、功能模块
  • 最顶上的抽象层:跨蛋白家族的、跨进化分支的功能主题
这个层级结构和人类用了五十多年建立的生物学知识体系,几乎一一对应。
Alex 说他们发现了"核酶肘"——一个在进化中可能多次独立出现的功能模块,在不同的结构拓扑里,构成它的蛋白序列已经完全不同了。从序列比对的角度,它们"毫无关系"。但模型找到了它们共有的东西,用一个统一的 feature 来表示。
在完全不同的、可能独立进化的蛋白家族里,这个 feature 被同时激活。
一个只被训练预测进化的"下一个字母"的模型——没有结构先验、没有物理模拟、没有领域知识——学会了比你更深的生物学。
然后 Alex 又扔了一句——
"Atlas 里面有大量模型识别到了但生物学还不理解的东西。"
不是"模型找到了已知的"。是"模型找到了我们还不知道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张锋团队用 Atlas v1 已经发现了新的基因编辑系统。"
这是 2026 年,不是 2036 年。AI 驱动的科学发现已经在报成果了。
比 AlphaFold 更优的突破
好了,讲完了"为什么好",来点更结实的——它到底能干什么。
在抗体上,它显著优于 AlphaFold。
你要理解这件事有多大——
AlphaFold 是 DeepMind 的诺贝尔奖级成果。它最核心的武器是大规模多序列比对(MSA)——利用进化保守性来推断蛋白质结构。如果某种氨基酸在几亿年里一直被保留在某个位置——那它可能很重要,可能和结构有关。
这个逻辑在大多数蛋白质上都工作得很好。
但抗体恰恰相反。
抗体的进化压力是多样性——它需要能够识别成千上万种可能的抗原,越多样越好。所以保守性假设天然不适用。AlphaFold 在抗体上陷入了系统性的困境。
ESMC 不需要 MSA。它从原始序列直接预测结构。在抗体上——这正是它表现最好的地方。
还有一个不那么诗意但极其重要的好处——速度。
不做 MSA、不跑多序列比对,意味着从序列到结构的推理极快。快到你可以在 Atlas 里对 11 亿个蛋白质做全量结构预测。快到你可以在做蛋白质设计的搜索循环里把它当作 oracle 反复调用——一种不可能靠 AlphaFold 的速度实现的使用方式。
这引出了 Alex 最大的那个观点——"世界模型"范式。
传统蛋白质设计:科学家提出假设 → 设计实验 → 在实验室里做湿实验验证 → 根据结果修改假设 → 重新设计 → 重新实验 → ……每轮可能耗时数月。
ESMC 范式:训练一个能预测进化会选择什么的模型 → 理解它的内部表征 → 反向搜索它 → 直接生成符合设计标准的蛋白。
"I have a world model of proteins. I can search it to design proteins."
他们已经验证了一点——迷你蛋白结合剂和单链抗体,达到治疗级亲和力。
不是"看起来应该能结合",是"在湿实验里确实能结合"的级别。
下一个目标:虚拟细胞
写到这,你可能会觉得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了——AI 在蛋白质科学上碾压人类先验、发现了人类不知道的新生物学、在最重要的药物分子类别之一(抗体)上超越了诺贝尔奖级的工具。
但 Alex 在节目里说了一个更大的东西。他用了很重的词。
虚拟细胞。
BioHub 正在运行一个 5 亿美元的倡议——4 亿用于内部数据生成,1 亿用于催化外部团队。目标不是下一个蛋白质模型。目标是——一个能预测"你没做过的实验"的细胞级 AI。
然后 Alex 自己说了一句让我当时暂停了节目的话。
"当前这代'虚拟细胞'模型——它们是好表征。但它们预测新干预、新上下文的能力非常有限。做一个有用的数字表征,它必须能预测你没做过的实验。我们离这个目标还很远。"
一个正在花 5 亿美元做这件事的人,公开说了这句话。
他没有说"我们有很棒的路线图"。他说了"我们还差得很远"。
这种诚实,说实话,在一个 AI hype cycle 的时代里,反而让你更信这个人。
Alex 的论证其实把"虚拟细胞"推到了一个极其精确的位置——
蛋白质级别的 Bitter Lesson 已经赢了。大量数据 + scale = 涌现结构和功能的理解。
但细胞级别的 Bitter Lesson 还差最关键的东西:数据。
"蛋白质数据花了几十年才积累到现在的规模。我们等不了几十年。"
当前最大的单细胞数据集大约 10 亿细胞。Alex 认为需要多个数量级。
而且不是简单的"观察数据"就够了——需要做扰动生物学(perturb-seq),需要对同一个细胞同时测转录组 + 成像 + 蛋白组,需要空间生物学数据。数据的维度、模态、规模——全部需要指数级提升。
这就是 BioHub 5 亿美元的赌注——赌生物学最大的瓶颈不是模型架构,而是数据不存在。
从工具到设计引擎
讲完这些大的,我想回到一个非常具体的点。
在节目的最后部分,Alex 谈到了 feedback loop——"模型从实验学习,更新理解,再设计新实验"。
这听起来像一个标准的科学叙述。但你注意到他用的词没有——设计。
不是"推荐实验"。不是"帮助科学家提高效率"。是设计。
一个不需要 MSA 的模型——一个被训练只预测蛋白质进化"下一个字母"的模型——正在变成蛋白质设计师。
在它"只是预测"的时候,它已经学会了比你更深的生物学。现在它开始反演了。
"I have a world model. I search it to design proteins."
这不是 Tool AI。这是 World Model AI。
在一个领域里,Bitter Lesson 已经从理论变成实验事实,从实验事实变成工程工具,从工程工具变成设计引擎。
只花了八年。
最终的答案
Alex Rives 最后提到的一件事——
"热稳定聚合酶——它让 PCR 变成可能——来自一种生活在热泉里的细菌。绿色化学的基础材料可能就在某个蛋白质里。气候变化的解决方案可能就在某个蛋白质里。"
"Is it there? Does biology scale to fix these problems? Maybe."
然后他停了一下。
"Maybe."
你不会在论文里看到这种停顿。但在一个做了十年蛋白质 AI 的人的表情里——你能看到。
他说 maybe 的潜台词是:这个问题——"生物学能否尺度化地解决人类最困难的那些问题?"——现在的答案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把"虚拟生物学"变成真正的工程现实。
蛋白质级别的 Bitter Lesson 已经让答案从"我们不知道"变成了"看起来可以"。
细胞级别的答案——还需要数据、算力和一个全新的实验基础设施。
但至少,这一次,我们不是在凭信仰走这条路。
我们有 scaling law。
有人说 AI 取代的是创造力。这期节目让我意识到,在最深的层面,AI 取代的是傲慢——那些我们认为必须由人类精确编码才能让系统理解的东西,在足够的数据和算力面前,根本不必要。
蛋白质自己就知道应该长什么样。40 亿年进化已经把答案写在了序列里。
你不给它先验——它反而能学到更深的东西。
这才是 Bitter Lesson 真正的分量。
播客来源: Latent Space / 🔬ESM:蛋白质的苦涩教训即将到来 —— BioHub 的 Alex Rives, 2026-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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