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钉钉前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她用八个章节,记录了钉钉旗舰AI项目"ONE"从立项到收缩的300天——
凌晨12点查岗。"已读恐怖主义"。因熬夜两次晕倒,被120送医。
产品冲高到300万日活,然后崩盘,最后收缩拆分。钉钉CEO无招随后卸任,1992年出生的技术极客陈宇森接棒。阿里合伙人委员会27年来首次就单一业务线的管理问题公开发声,措辞罕见严厉。
到这里为止,它看起来像一个常见的企业管理故事。
但读完整组文章会发现,幽素写的不只是钉钉——她写的是整个AI行业正在经历的集体困境。只不过钉钉把这个困境放大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产品在飞,组织在追,社会还在适应——三重速度差,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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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产品闪电战 vs 组织慢动作
幽素在《置身钉内》里用整整一卷,描述了一种她称之为"伪敏捷"的开发模式:
发布会倒排工期 需求每日暴力叠加 MVP(最小可行产品)彻底消失 没有止损机制
正常的产品节奏是:锁定一个极小痛点,做最小版本,小范围验证,数据说话,再逐步放大。
但ONE的做法完全反过来——立项即对标终极形态,没有单点验证,没有试错环节,直接冲发布会。
说到底,不是"敏捷"出了问题,是管理层慌了。当AI的迭代速度已经指数化,组织的管理方式却没有因此进化——它只是用更暴力的方式逼自己跑得更快。
但"快"本身不解决问题。方向错了,极致的执行力只会让崩塌来得更彻底。
产品最大的浪费,不是偷懒,是全力以赴地做错事。——幽素《置身钉内》
更深层的问题藏在钉钉的组织基因里。
无招当年用DING、已读未读、企业通讯录,从微信嘴里抢出一口事业。那些被批评为"强管理、强控制"的功能,恰恰是钉钉成功的身体记忆。
但这份记忆进入AI时代,就成了沉重的包袱——
一个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成功。因为失败会留下伤口,而成功会留下手感。——幽素《置身钉内》
用过去的胜利手感去打一场全新的仗——这是经验的速度没有追上技术的速度。
最致命的是"发心困境"。
ONE的发心叠了四层:帮用户减负、为钉钉换代、证明AI能进入工作流、商业化消耗token。幽素一针见血:
当一个产品的发心又多又没有主次的时候,就会成为一个贪心而焦虑的产品。
产品定位在"服务老板"和"服务员工"之间反复摇摆——你要帮员工减负,又把已读强加给每一条AI卡片;你要弱化压迫感,又用职级优先级算法给管理者加V标识。
设计决策在"标记已读"和"不标记已读"之间折中妥协,最终300万日活的项目草草收场,没有人真正满意。
《红旗文稿》2026年刊发的文章《人工智能越强,我们越需要什么》中,杨建磊教授提出过一个针对性的解决思路:"场景定义技术"——让真实而高强度的场景需求反向推动技术演进,而不是先建一个"通用AI平台"再去找场景。
ONE的发心困境,说白了就是缺了这个锚定:什么都想做,等于什么都没想清楚。
《置身钉内》的教训不是技术判断失误——"主动式AI工作信息流"这个方向已被行业验证为正确。
教训在于:当发布会成为终点而非起点,极致的执行力只会让错误扩大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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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重:指数曲线 vs 树须反应
Anthropic 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CEO Dario Amodei(达里奥·阿莫迪)在2026年6月11日深夜发文 Policy on the AI Exponential(《论AI的指数级发展及其政策应对》)中用了一个绝妙的隐喻——
《指环王》中的树须(Ent):霍比特人向树须打招呼,树须打一个招呼要花一整天。AI正在以闪电速度推进,而政治制度就像树须一样缓慢。
他指出:Claude Mythos Preview已经无可争议地证明,前沿AI模型具备扰乱全球网络安全、金融体系和关键基础设施的真实能力。
生物风险和AI自主性风险可能很快接踵而至。他的核心主张直截了当:
前沿AI模型和飞机一样,应当经过技术测试与审计;如果未达到高标准的安全要求,其发布应因公共安全威胁而被阻止或撤回。——Dario Amodei
Dario还指出了一个更深的困境:过去几年,重视安全的人始终左右为难。他们能清楚看到指数曲线通向何方,但对于只看当下的人来说,
AI看起来不过是一种普通得多的技术,也许类似最新的消费类应用,或者加密货币。要让大多数人意识到AI不能放任发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其实和钉钉内部发生的事,是一回事——只是规模不同。
在钉钉,ONE的方向判断——"主动式AI工作信息流"——事后证明是正确的。但执行过程中,这个判断从来没有被真正沉淀和论证。决策链上的信息层层美化,没有人敢停下来问"我们是否在正确的路上",
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代价太高:发布会在倒计时,竞品在追赶,老板在盯进度。
Dario面对的也是同样的问题:他知道指数曲线会通向何方,但"只看当下"的人觉得不过如此。
安全倡导者呼吁透明度和监管,就像钉钉内部有人想叫停发布会冲撞一样——他们看到了远处的风险,但系统还没感受到足够的痛,所以信号被自动过滤了。
太慢,会催生假快。
这才是两件事之间真正的逻辑桥。
当制度跟不上AI的发展速度,组织会本能地用"加速"来填补焦虑——既然外部规则还没有建立,那就在内部用更紧的控制、更密的汇报、更狠的加班来制造"我们在赶"的安全感。但这种安全感是假的。
幽素在《置身钉内》里反复写到的"凌晨查岗""紧盯竞品熄灯时间""已读恐怖主义",其实是一回事——用管理动作的密度来替代战略判断的精度。
动作越多,说明越慌。
发布会倒逼、无效加班、运动式上马——结果呢?赢了发布会的舆论一战,输掉了产品的长线用户留存。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讽刺——
Dario担心的是制度太慢追不上AI;钉钉揭示的却是组织在"竞速"的幻觉中,用更消耗人的方式加速了崩塌。
一个是因为来不及反应而失控,一个是因为反应过度而失序。症状相反,病因相同:人适应速度的能力,跟不上技术变化的速度。
但还有一个更深的相似——先别觉得一个产品细节和全球治理八竿子打不着,听我说完。
《置身钉内》里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设计争论——"AI推送的卡片要不要显示已读"——和Amodei讨论的全球AI监管问题,惊人地相似。
微观上的"已读"之争:管理者想确定信息闭环,员工想要心理缓冲 宏观上的监管之争:公共利益需要安全底线,AI公司想要创新空间
两边都在"控制"与"自由"之间找平衡。
但相似性不止于此——两者的折中方案也惊人地相似。
钉钉的折中:付费版显性已读、免费版后台记录——结果两边都不满意,产品体验分裂 全球AI监管目前的折中:自愿性透明度报告——安全倡导者认为不够,业界认为过度
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种结构性困境在不同尺度上的投影。当你意识到"会议室里争已读"和"峰会上争监管"是同一个问题时,你就会明白——速度差不只是一个"谁快谁慢"的问题,它是一种整体性的失调。
这种失调不只发生在会议室和峰会之间,也发生在制度文本和现实之间。
前文《红旗文稿》同篇文章中,王渤洋教授从另一个角度呼应了这个判断。他梳理了中国AI治理的演进:从"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到"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再到"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治理框架在不断升级,但每一次升级都是在新的风险已经暴露之后。
制度始终在追,从没追上过。
他把这种状态称为"技术快速发展与法规制度不匹配"——这就是Dario说的"树须"困境在中国语境下的回声。
这三件事——钉钉的"假快"、Dario的"树须"、王渤洋的"制度追不上"——叠在一起,拼出了一张完整的速度差地图:
- 外圈
:全球治理与监管的慢动作——制度在风险暴露后才补位,永远是滞后的 - 中圈
:社会伦理与文化适应的滞后——公众对AI的认知大多还停留在"好用的工具"的阶段 - 内核
:组织管理与个体处境的撕裂——管控越来越密,方向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透支
任何一层的错位,都会拖慢整体的适应能力。而当三层同时错位,就出现了Dario警告的那种状态:AI的风险已经变得清晰可见,人们也开始意识到它既能创造巨大价值也会带来明显冲击——但我们回应的速度,还是"树须"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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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重:技术对"人"的侵蚀 vs 社会认知的滞后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王小伟在《人工智能越强,我们越需要什么》一文中提出了一个很重的问题:
人在什么意义上还能把自己理解为主体,以及是否会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理解为等待被优化、被调用、被升级的对象。
这个问题,最好的注脚在《置身钉内》。
那些每天加班到凌晨、因熬夜两次晕倒被120送医的AI从业者,就是"把自己理解为待优化对象"的极致版本。他们开发着号称"要解放人类"的技术,自己却成了最需要被解放的人。
从开发者的身体透支到CEO的深夜追问,从会议室的已读之争到全球的监管博弈,这条异化线是递进的——
▎第一层:时间异化
开发者的全部清醒时间被项目排满,没有留给深度思考和自我反思的空隙。"已读恐怖主义"和凌晨查岗,说白了就是在宣告:你的时间不属于你。
▎第二层:认知异化
明知有风险,却不得不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做关键判断,明知有风险却无法停下来充分研究。幽素描述的"每日一包"——需求每日暴力叠加、没有冻结机制——让团队始终处于应激状态,来不及想清楚"做对了什么",只来得及想"今天还差什么"。
▎第三层:意义异化
创造AGI这件事,不服务于创造者的幸福,服务的是竞争压力和资本逻辑。钉钉前副总裁马锐拉在《置身钉外》中写了那句最诚实的话:
我越来越难确认自己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只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第四层:主体性异化
在效率最优解面前,人的判断力、意义感和容错空间被一点一点压缩。王小伟教授说的"技术可以参与决策,但不能取代价值判断;技术可以服务生活,但不能定义何为生活"——就是这第四层的防线。
这大概是整个AGI行业最深的讽刺——
行业天天谈论AGI要解放人类、削减工作时长,但开发AGI的人却在用生命透支换取进度。
如果连开发者自己都无法享受技术带来的自由,这种技术又如何能真正解放他人?
幽素分享过一个细节:文章引发关注后,一个不认识的前同事托人给她转发了一个小红包,请她喝咖啡。因为——
最近终于有更多时间陪伴家里正在成长期的小孩,平时可以早一个小时下班,周末也可以非必要不来。
一篇文章换来了真实的改变。这比任何AGI承诺都更实在,也更扎心。
Dario Amodei也看到了这一点:
任何针对AI驱动岗位替代的应对,都必须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如何在经济上保障所有人,二是如何让人们继续拥有意义、目标感与能动性。后者最终更重要……
一位全球顶级AI公司的CEO,把"意义"放在"经济保障"之上。
想想这个排序意味着什么——当连最激进的AI推动者都在追问"人为什么活着",你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紧迫性已经溢出了哲学课堂,进入了每一个正在追赶AGI的团队的真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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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雨燕与地面
《置身钉内》的故事还在继续——幽素离职了,无招卸任了,新CEO正在重新设计节奏。
但类似的故事正在无数个组织里同时发生,只不过没有7.5万字,没有全网刷屏,没有CEO换帅。
幽素在文中用过另一个意象:尖尾雨燕——那种可以连续飞行三百多天不落地的鸟,她称之为"字面意义上没有脚的鸟"。

钉钉飞了三百多天,最终落回地面。但AI行业的指数曲线更像那只没有脚的鸟——飞得太快,以至于制度、文化、伦理、组织,这些需要脚踏实地的"常数"追赶不及。
唯一真实的是:那些在指数曲线上狂奔的人,越来越没有时间停下来问一句——
"我在做什么?我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仅属于钉钉。它属于每一个正在追赶AGI浪潮的团队,每一座正在争抢算力的数据中心,每一个在深夜里修改Prompt的产品经理。
六月这几件事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东西:速度差。AI技术在飞,组织在追,社会在适应——而人在问:
"我,在哪里?"
幽素用"云空未必空"给出了她的回答:那些看似虚空的努力,未必真的没有意义。因为她的七万五千字,让钉钉员工早了一小时回家。
Amodei也用他的方式给出了回答:他承认AI有相当可能造成显著且持久的岗位流失,但他也相信,即便在一个AI在一切方面都比所有人更强的世界里,人类依然可以过上充满深刻意义的生活。
关键在于——社会需要争取时间来摸索这件事,而政策、监管、对话,都是为了争取这个时间。
两个回答,一个微观,一个宏观,指向同一件事:
在AI越来越强的时代,最重要的不是问"AI能做什么",而是问"人应该做什么"。
正如王小伟教授在《人工智能越强,我们越需要什么》文中所写:真正的问题不只是机器会不会像人甚至取代人,而是在人越来越依赖智能系统的时代,人是否还愿意认真地作为人来生活、来判断、来承担。
雨燕终究要落地。
问题只在于,在它耗尽最后一丝体力之前,
我们是否来得及在地面铺好一张网。
【深潜手记】
速度差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AI飞得再快,真正决定方向的是那个按下回车键的人——而这个人正被系统消耗到连"为什么按下"都来不及想。技术革命最危险的副产品,从来不是机器失控,而是人在追赶中遗忘了自己为何出发。守住这一点,比任何模型升级都紧迫。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跑得越来越快,却越来越不记得为什么跑?欢迎留言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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