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在反对AI创作时,我们在反对什么?当我们在支持AI创作时,我们又是在支持什么?这两个问题不弄清楚,我们就无法在AI生成技术愈发成熟的新时代找到一个自洽的方法去面对。如今大多数文化从业者对于AI时代的到来,首要的问题都是无法做到自洽;一个过去可能需要一位设计师工作一天才能完成的项目,如今任何人都可以用AI工具花个十几秒钟生成出来,这样的工作效率,这样的“便捷高效”,使得无数人都会有这样的疑问:既然都已经有了AI了,那么传统的艺术创作到底是不是已经就这样走到尽头了?既然都有AI了,那是不是就不需要那么多艺术创作者了?既然都有AI了,那么是不是如今我们的创作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所以我们才要先搞清楚我们在面对AI时的态度,一方面我们要弄清,在现在这个阶段,如今市面上出现的一系列AI是什么;接着在此基础上,我们要明确如何使用或不使用AI。之所以说是“现阶段”,因为在如今21世纪20年代的AI工具与我们人类理想中的AI工具还是有不小差别的;不可否认的是AI在未来很有可能会发展成人类理想中赛博数字生命的样子,但是现如今的AI与赛博生命还是相差甚远。如今的AI与其说是数字生命,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大型数据收集系统”,一座囊括了各种知识的巨大信息库。而正因为储存的信息足够丰富,足够杂乱,所以才能在接收到指令时得到一个相对合理的回应。说到底,目前的AI并不是一个赛博生命,而是一个依旧由人工操作的大型信息库;我们与其说是要面对一个几乎无所不能的“杂学家”,不如说我们要面对的其实依旧是一个坐在电脑后面的活生生的人。
有关于此,曾经有这样一种比喻:AI工具就是珍妮纺纱机,提高了工作效率。这种言论自然是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仅从艺术创作的角度来说,又有些过于片面。首先来说,艺术创作并不是在生产“半成品原料”;艺术创作本身是一种表达,一种宣传;这种宣传表达可以依附于某种意识形态或某种商品,但同时它又是独立存在的一种传播媒介。一张印在西瓜包装盒子上,由AI生成的“怀抱西瓜的小女孩”的图片,不会因为盒子里装的是土豆就改变图片本身的含义;而你总不能说珍妮纺纱机制造出的纱线是一件成衣吧?另一方面,这种纺纱机比喻的出现,并不是为了类比AI工具和纺纱机都提高了工作效率,而是为了类比在珍妮纺纱机出现后,传统纺纱工人对于纺纱机造成自己失业,经济利益受损心怀不满所引起的“卢德运动”,英国的传统纺纱工人通过打砸销毁纺纱机器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愤怒。AI是珍妮纺纱机,反对AI者就是那些愚昧的工人。
然而令工人失业,经济利益受损的,究竟是机器,还是因为有了高效率机器就把工人开除的工厂主,资本家呢?卢德运动中的工人砸毁机器,是因为他们不能去杀死使他们失业的工厂主;现今反对AI创作的人,是因为他们无法有效遏制自己的作品变成AI公司训练大模型的养料,也无法让资本家在贪念和良心面前做出合适的取舍。这样一来,事情就从一场新科技诞生之初的时代震动变成了一场关于道德伦理的问题;或者说,事情从另一场“机器与人的问题”变成了另一场“人与人的问题”。
总的来说,在AI技术还无法真正创造“赛博生命”之前,一切问题都还只是活人的问题。
有什么是人可以做到,而AI做不到的?单从艺术创作来说,以目前的AI技术来,虽然它拥有一个比人脑大得多,运转快得多的信息库,但是AI无法做到主观意识上的“继承与发展”。虽然AI可能学习了世界上所有绘画大师的风格,但是现在的AI技术并不能自主地从这些艺术家的作品里发展出自己的风格。因为说到底,如今的AI创作模式与其说是创作,不如说更像是“素材堆砌”。而这又引出了第二件AI无法做到的事情,当AI生成出一件作品,如何判断这件作品是“好的”?AI创作,只是对于人类下达指令的回应,并没有自己的主观逻辑判断与主观审美,它的数据库里可能有着大数据统计过后得到的最受喜爱,最容易被接受的美术风格,因而生成出一个最大公约的作品,但是这件作品并不代表是下达指令者想要的。换句话说,是AI通过素材堆砌和大数据统计所创作出来的,只是一个在现有素材下,最平均的一个结果,如果想要进一步得到一个更加“精准地”满足人需求的作品,我们依然需要人类来进行,有关于创作的主动权依然在人类手里。
因此使用AI进行创作时,怎么样使用AI进行创作是值得鼓励的,而怎么样使用AI创作是不值得提倡的呢?有关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能不能类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兴起的嘻哈音乐,像是说唱团体“武当派”就会使用邵氏功夫电影中的配乐直接进行采样,重新混音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中。从邵氏电影到嘻哈音乐,两种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竟有这种关联,今天我们的AI创作是否也是如此?AI创作,应该是拓宽艺术创作可能性的辅助工具,而不是一种“拿来主义”的偷懒手段。“拿来主义”和“拓宽艺术创作的可能性”有何区别?一个人通过“认识-实践-再认识”进而完成自我提升,而使用AI的,应该是一种可以让人能够有所提升的,可以持续发展的实践手段,而不是仅停留在某一层面的某种机械的认识;换句话说,当你使用AI创作后,你是否以此进行了一次“认识-实践-再认识”的实践循环,应当是我们判断这种使用AI创作是否适当的一个判断标准。
如今在网络上火爆的AI生成视频,音乐,无论是“雪山上的狐狸和酱板鸭”还是“刘华强买瓜”;各种音乐风格版本的《大东北是我的家乡》或者是其他AI生成音乐;我们大可以觉得这些创作都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无聊,但是另一方面,这些AI创作又会获得人们的关注。需要承认的是,这其中的很多作品因为AI性能与其他原因,效果并没有非常出彩,但是仍然获得了巨大的关注度。虽然这里面有新科技的加持,但是我们也不可否认这里面更多的是因为其背后的文化连接,这些作品本来就有一定的影响力,所以人们才会好奇地去看这些作品的再次创作。不是因为“我是那只酱板鸭”这句话本身有多吸引人,而是在大家被邵氏经典电影所带动的流行文化影响数十年后,有很多东西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了;甚至很多人并没有看过原版作品,但是仍然受到了其他那些“受其影响的作品”的影响。这样一种文化传承并不会因为技术的进步而断代;相反因为技术的进步,这种文化传承会展现出我们难以想象的可能性。
从宏观角度,我们反对的不是文化的传承,我们反对的是将这种文化传承私有化,庸俗化,变成少数人牟利的工具。但是艺术创作是不会停止的,因为人类的自我表达不会停止。保护创作者的权益,需要社会多方力量的合作;我们不能一下子就期望解决所有问题,但是有一些问题我们还是可以探索出一条力所能及的解决方法或者逻辑上自洽的答案:
既然都已经有AI了,那么传统的艺术创作到底是不是已经就这样走到尽头了?
既然都有AI了,那是不是就不需要那么多艺术创作者了?
既然都有AI了,那是不是如今我们的创作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我的答案是:因为AI目前还处在一个发展的初级阶段,虽然发展迅速但是依然能力有限。我们面对的,依旧是其背后的活人,一切问题依旧是人与人的问题。无论是否用AI进行创作,我们的创作对象是人,我们的创作依然是关于人的,那么我们的创作就不会是没有意义的;只要还有人是需要表达的,那么创作就不会停止;而一个人无论是选择传统的方式还是选择AI进行创作,只要是其通过创作完成了“认识-实践-再认识”,那么艺术创作就不会走到尽头。相反,我们需要更多的创作,我们也需要更好的创作;我们不能因为畏惧AI的进步而停止通过创作来表达;只有这样,在AI蓬勃发展的今天,我们才能通过自己不断积累的实践经验做到不动如山,沉着地应对世界的沧桑变化。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