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信仰者
2026年4月25日,晚上九点零三分。
合肥,高新区,天启科技B栋实验室。
陈逸飞站在观察窗后面,看着实验室里的那台人形机器人。
它叫"行者"——不是他起的名字,是团队投票选的。他说"行者"太普通了,不如叫"开物一号",但团队的年轻人坚持用"行者",因为"行者会走路"。
此刻,行者正在学走路。
它站在一台跑步机改装的测试台上,两条铝合金腿在一步一步地迈出去——左脚抬起来,膝盖弯曲,脚掌落下,重心转移,然后右脚抬起来。每一步的间隔是1.7秒,比正常人慢三倍。
"步态稳定性82%,"耳麦里传来工程师张浩的声音,"比上周提高了3个百分点,但左侧髋关节的力矩反馈还是有延迟。"
"多少毫秒?"
"47毫秒。"
"目标呢?"
"20毫秒以内。"
陈逸飞没说话。47毫秒到20毫秒,听起来只差27毫秒,但在实时运动控制领域,这27毫秒是一道天堑——相当于从"能走"到"能跑",从"实验室产品"到"工业可用"的完整跨越。
他看了三分钟。行者在跑步机上走了173步,摔了两次——不是因为算法不行,是因为左侧髋关节的执行器在连续运行超过4分钟后会出现温度漂移,导致力矩反馈滞后。
"换碳化硅执行器试过吗?"他问。
"试过了,成本翻四倍,一台样机的执行器成本就要27万。"
"27万能接受。"
"陈总,"张浩犹豫了一下,"27万是执行器的成本。整机组装下来,一台样机超过150万。如果量产,按现在的供应链价格,单台BOM成本在80万以上。"
80万。一台。
人形机器人如果卖80万,客户只有三种:科研机构、军方、极端工业场景。家用?想都别想。
陈逸飞知道这些数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开物"平台目前的真实状态——步态控制刚过80分、力矩延迟47毫秒、单台成本150万、商业化时间表最乐观也要3年。
3年。
但市场给他的时间,不是3年。
他离开实验室,走进走廊,没有开灯。
天启科技的B栋是2023年搬进来的,当时公司刚完成C轮融资,估值42亿。他坚持要了这栋楼的一整层做实验室,董事会上有人说"浪费",他说"实验室就是我们的战场,你见过上战场的兵不带枪的吗?"
没人反驳。
但现在,三年后,战场还在,弹药快打光了。
2025年年报:营收14.87亿,同比降8.3%。净利润-0.47亿,连续第三年亏损。物理AI平台"开物"营收1.83亿,占比12.3%——这是增长最快的业务,但基数太小,根本盖不住传统业务的下滑。
分析师的研报写的是:"短期承压,长期看好物理AI赛道。"
翻译成人话就是:现在亏着呢,以后说不定能赚。
但"以后"是多久?
他走进电梯,按下6楼——他的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40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小片,在左边太阳穴上方。他没染。中科大少年班的同学聚会,他是唯一一个白头发的。别人在硅谷写代码,在深圳做硬件,在华尔街做量化——他是唯一一个回国创业的,也是唯一一个白头发的。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回来——
电梯到了。他把这个念头关掉。
办公室的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2026年度非公开发行股票预案(草案)》。定增。8个亿。发行价格参照定价基准日前20个交易日均价的80%。
他算了一下:如果现在启动定增,按当前股价15.6元计算,发行价大约12.5元,需要发行6400万股,占现有股本的19.4%——接近五分之一的稀释。
但如果股价能涨到30元以上,发行价就能到24元,只需要发行3300万股,稀释不到10%。
15.6元到30元——股价翻一倍,稀释减一半。
这就是为什么他需要"故事"。
另一份文件是《关于公司股票交易风险提示的公告》。深交所要求发——连续三个交易日收盘价格涨幅偏离值累计超过20%,触发了异动公告。他必须在明天下午5点之前签发。
他已经读了三遍。
公告的措辞是董秘刘方起草的,标准的交易所模板——"公司不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事项""物理AI平台尚处于研发阶段,相关业务收入占比较低""提醒投资者理性投资,注意风险"。
三句话,每句都是事实,每句都经过了打磨。
"尚处于研发阶段"——不是"尚未成功",暗示在推进中。
"相关业务收入占比较低"——不是"亏损",不说方向,只说比例。
"提醒投资者理性投资"——标准话术,不痛不痒。
陈逸飞拿起笔,在公告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的位置,原本有一句话——是他自己昨天下午加上去的:
"公司物理AI平台'开物'已于近期与某国际科技企业就技术合作事宜进行初步接洽,相关事项存在不确定性。"
这句话。他加的。因为它是事实——上周英伟达的中国区技术团队确实来过合肥,参观了实验室,并表示了"初步合作意向"。
但"初步接洽"和"合作意向"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如果写出去,市场会把"初步接洽"读成"即将合作",把"某国际科技企业"读成"英伟达"——然后股价不是翻一倍,是翻三倍。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初步接洽"四个字上画了一条删除线。
他画那条线的时候,手没有犹豫——这让他在事后回想时觉得不正常。一个技术出身的CEO,在信息披露的边界上,什么时候这么果断过?除非——他心里某个部分,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谁让它被删掉的?
他自己。在刘方来之前,他就已经画了那条删除线。但"果断"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今天下午三点,董秘刘方敲开了他的门。
刘方今年47岁,在天启科技干了六年,是公司上市前就加入的老臣。他的工作能力不算顶尖,但有一个陈逸飞非常依赖的特质——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以及该说的话应该怎么说。
"陈总,公告草稿您看了吗?"
"看了。"
"您加的那句话——'与某国际科技企业进行初步接洽'——我建议删掉。"
陈逸飞靠回椅背:"我已经删了。"
刘方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陈逸飞会自己动手。
"理由?"陈逸飞反问。
"三个。第一,'某国际科技企业'这个说法太模糊,交易所会追问具体是谁,我们不说就是信息披露不完整,说了就是误导性陈述——两头堵。"
"第二,'初步接洽'在法律上不构成应当披露的信息。但如果发了,就会被市场解读为我们有意引导股价——这正好给证监会一个把柄。"
"第三?"
刘方犹豫了一下,走到陈逸飞桌前,压低了声音:
"第三,周衡那边——衡远资本——他上周跟方总打了招呼,说概念正在升温,建议我们'保持信息节奏,不要过早释放利好'。方总同意了。"
方总。方志远。天启科技副董事长,代表早期投资人天风创投,持有公司11.7%的股份,是仅次于陈逸飞的第二大个人股东。
陈逸飞看着刘方,声音很平:"方总什么时候跟周衡搭上线的?"
"我不清楚。但方总昨晚跟我说,'公告措辞要稳,不要打乱节奏'。"
节奏。
陈逸飞听懂了。"节奏"不是公司的节奏,是股价的节奏,是操盘的节奏。
他沉默了十秒。他已经自己删了——但刘方带来的信息告诉他,他的判断不完全是"自己的"。有人在他做决定之前,就已经在推动他做这个决定了。
"已经删了。"陈逸飞重复了一遍。
刘方点头,转身要走。
"刘方。"
"嗯?"
"删掉的那句话,你留个底。"
刘方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逸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敲了一下。
刘方跟了他六年,知道这一下的意思:记住,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记住了。
晚上十一点,陈逸飞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把那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定增预案,8个亿;右边是风险提示公告,删掉了"初步接洽"。
左边是他需要的。右边是别人需要的。
他需要8个亿来继续研发"开物"平台——碳化硅执行器、新的力矩传感器、下一代仿真引擎、更多的人才。这些都需要钱。而钱从哪里来?从股价来。股价从哪里来?从故事来。
故事是什么?
物理AI是下一个十年。天启科技是中国最接近英伟达Cosmos的公司。"开物"平台已经和国际巨头接洽。国产替代,自主可控,想象空间无限。
这个故事,有多少是真的?
物理AI是下一个十年——是真的。 他信。从MIT的实验室到合肥的这栋楼,他花了七年。他见过那些机器人在暗夜里一步一步学会走路的样子,他知道那不是概念,那是黎明。
天启科技是中国最接近Cosmos的公司——是事实,但不是全貌。 "最接近"是因为A股没有更接近的,不是因为天启真的接近了。47毫秒的力矩延迟、80万的单台成本、3年的商业化周期——这些不写进故事里。
"开物"已经和国际巨头接洽——是事实,但被他亲手删了。 因为他不确定释放这个信息会带来什么后果。是帮助定增?还是帮助操盘者出货?
他拿起笔,在定增预案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如果假股价能换来真时间——值不值?"
然后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值。但代价是什么?"
他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他隐隐觉得,代价可能不是他能承受的。
窗外,合肥的夜空灰蒙蒙的,高新区的大楼亮着零星的灯光。远处有一座在建的工地,塔吊的红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一颗人造的星星。
陈逸飞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有一间没有门牌的房间。他走到门前,刷了指纹,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屏幕上运行着"开物"平台的实时仿真环境——一个虚拟的人形机器人,在虚拟的工厂流水线上,搬运着虚拟的箱子。
虚拟的机器人不会摔倒。虚拟的执行器不会发热。虚拟的力矩延迟是0毫秒。
陈逸飞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屏幕上的那个虚拟机器人。
冰凉的玻璃。
不是金属,不是电路,不是47毫秒的延迟和80万的成本。
只是光。
他转身离开,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像是一个又一个尚未兑现的承诺,在黑暗里安静地合上了眼。
(第四章 · 完)
下一章预告:2026年5月17日。刘墨开始追踪龙虎榜数据——过去6个月,杭州庆春路和南京中山路两个席位在8只概念股上反复出现。每一个"热点"启动前3-15天,这两个席位就已经在里面了。他写了篇分析发在公众号上,阅读量2小时破10万。然后微信收到一条陌生人消息——但发消息的人,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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