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看到一篇报道,著名科幻作家郝景芳“翻车”了。
郝景芳是《北京折叠》的作者,清华大学经济学博士,童行书院创始人,还有很多头衔。
事件的起因,是她说自己今年新出的小说《银河学院》里,AI写作比重已经占到一半了,出版社编辑和读者也都夸她写得好,“其实读者也看不出来哪些部分是AI写的。
完了网友就炸了。
你看,大家都在谈AI ,但一旦作家公开承认写作是借助AI,就完了,就被弹劾了。因为大家默认文字创作工作者就得手搓。
我看了郝景芳的采访,很实在也很坦诚,推荐你也看看。《新书一半内容不是自己写的?获国际大奖作家回应》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话题:未来时代,文人和AI该如何自处?
作为一名前公关从业者,兼职做了10多年的科技财经撰稿人,我目前有一大部分工作是接约稿,内容是行业分析深度稿件,以及零星的新闻稿、产品稿子外加少量评测。
前两天和同事吃饭,他问我用不用AI?咱也坦诚回答,会用。而且它还分担了我很多工作。
如上述所言,文字工作者向来以原创为主旨,就连我接稿子的Brief里也明确写明,禁止用AI生成。当然你用它写个周报、总结,编个给领导汇报的ppt,这不在讨论范围内。
话说回来,车轮滚滚技术迭代,不就是为你我这种手艺人用的吗。况且在AI coding满天飞的当下,我们文科生已经被挤兑的快没有活的份儿了。

借着这个契机,我也来梳理下这两年AI撰稿流程,几个主流AI的深度撰稿体验分析以及AI与文科生的复杂关系。
前提事先声明:这篇内容,是笔者纯手搓,没有任何AI元素,目的是纯纯的梳理这两年AI是如何辅助我完成工作,并同步学习的。
总体顺一遍,我的AI撰稿流程是:
1.提纲部分:
用AI获取稿件相关信息—分析稿件Brief需求—给出我的初步想法思路—AI 来搭建稿件结构提纲—结合上一步做优化调整—交给甲方
2.撰稿部分:
根据确定好的提纲,先写出开篇部分—扔给AI去优化——根据上一步内容修改调整——把开篇部分作为样板间,连同提纲一并发给AI,让其输出稿件(提示词是写好的模版,包括写作流程、篇幅字数、内容风格、逻辑主线、内容禁忌等等,根据不同稿件性质会有不同)——根据AI输出的初稿进一步做优化,接下来进入每个板块内容的手工修复,直至完成。
这期间,AI承担的任务比较重的是前期搜索,包括行业态势、品牌及产品相关、市场调研数据报告以及延展分析,以及一个比较重要的板块,根据一轮一轮的提问,AI会推理出几个还不错的观点和延展分析,这也是用它的最大价值所在。
就像在大海中拾贝壳,也似在尝试用各种方法点亮一盏阿拉丁神灯,期待它能挥斥方裘、泼水为墨,给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论述和观点分析,能为我所用,助我所作。
从上边这个略烦琐的步骤可以看出,AI写作并不是输入指令,它就咔咔咔生成了,而是要经过一轮又一轮的观点对撞和讨论分析。
这个问题在郝景芳的访谈中也提到了。媒体问她:
你觉得AI对于写作的介入会重新定义作家以及文学创作吗?尽管作家和文学创作也许没有绝对的界定,但至少一个基本的共识是他们是人类情感表达、思想表达的一种方式,体现的是一种个体的主体性。
郝景芳:到现在为止,我写的所有小说都是我的情感、思想的主体性的表达,每一个人物角色、每一个世界观的核心、每一个情节冲突都源于我自己,没有任何主要的构思是来自AI。我会让AI帮我补充一些我可能不太擅长的细节,帮我补充一些知识,以及帮我在我可能觉得没有把握的地方先写两三版草稿,我参考它的草稿再去完成我真实的写作,因此AI在整个全程没有任何一个字是超出我给它的要求的。这就非常类似于漫画家自己完成了草稿,他会需要助手帮他去描一些阴影或者填充一些底层的色调。
所以,文字工作者用AI ,我理解应该和程序员写代码意思差不多。
程序搞出bug,以前是去技术论坛找方案,如今AI承担了这部分工作,写作也一样。
但碍于现在AI 推理能力,在写作过程中,它容易出现的问题也很明显,就导致读者会怀疑它用在力求严谨求实的文字内容上,是否合理:
1.虚构捏造的硬伤:模型会出现幻觉,AI会捏造信息,会输出一些根本不存在且无从考证的内容或者数据。
2.极端接受指令,黑瞎子掰玉米:它会聚焦当前要修改的指令,而忽略掉整个大前提,导致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面对多个指令时,会漏掉其中的某几个;
3.会模仿和拷贝互联网上已公布过的内容,尤其是一些常用套路词汇,略带油腻。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上边这几个是个人认为比较致命的。针对这些问题,我也问过AI原因,它是这样回到我的:
1.我是“内容生成器”,而非“思考者”
我的核心能力是“基于输入生成连贯文本”,而不是“基于事实进行深度推理”。
当用户给我资料和提纲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如何把这些内容“组织”成一篇看起来像样的文章,而不是“思考”这些内容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导致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第一,只会“搬运”,不会“消化”;
第二,对“逻辑”的理解是线性的,不是结构的;
第三,没有“元认知”能力。写作过程中,我应该不断问自己:这句话有依据吗?这个逻辑通吗?读者看得懂吗?符合用户要求吗?但我一次都没问过。我只是闷头写,写完交差,等您指出问题再改。这种“无反思”的写作,注定漏洞百出。
注意在这里,它提出了“元认知”这个词汇。我第一次接触“元认知”是在《认知觉醒》中,作者在解构我们的大脑中反复出现。
它最简单的定义是:“关于认知的认知”,也就是你对自己思考过程的认识、监控和调节,是人类独有的有意识、有感受的高级认知能力,自我反省的能力。
当前的主流AI,包括大语言模型GPT-4、Gemini、Claude等,都没有真正的元认知。
除此之外它还给出了补充,技术层面的局限:
第一,长上下文的理解是“扫描式”的,不是“研读式”的;
第二,我对“结构”的认知是模板化的,我只会在每个标题下面塞满内容,不管这些内容之间有没有逻辑。
针对第一个问题,可以多加一条指令补充:要逐个研读每份文档资料。但是对于第二个,我暂时并没有找到好的解决方法。
唠完了AI+撰稿人的工作流,再回到“原创”与“AI生成”这个问题。抽丝剥茧、拆解开来,捋清楚线头,会发现任何工作都不是纯手搓。
原创不等于“纯手工”。“原创”的圣火,从来也不是在真空中燃烧。
以我从事的商业撰稿为例,行业坚守的“原创”,不是指“从零开始、不借助任何外部工具”的原始创作。它指的是:独立观点与深度洞察,能提出别人没看到的角度,或对复杂信息做出独到分析。
以前,我们的一手信息或严谨的二手处理,一半来自于采访、调研,或对公开数据进行符合逻辑的、负责任的整合与诠释。
现在,采访仍在,只是利用AI 录音工具提高了效率,顺便再提炼个重点;调研和数据报告交给AI 搜索汇总,又快又准。
其次,“原创”是独特的叙事结构与文风。这和郝景芳表达的是一个意思。
用自己的逻辑框架和语言风格,把信息组织成有说服力的篇章。这个板块,目前的AI只会效仿,无法创作,只能依靠执笔人自己多年沉淀下来的风格,之后让AI去模仿。
以上两部分,是目前AI无法做到的。是撰稿人在逐年累月中渗入骨血的,我相信这在任何行业都一样。是一万小时定律,是千千万万遍审视自己的人生,飞沙走石才成就了舍利。

没AI的日子,我们用手搓练就了手感,内容审美能力,能精准的挑出来哪些可以用,哪些不能用,以及如何激发它输出更有价值的内容。
AI工具是登山的拐杖,却不是救命的船桨。但未来,我们怕是不得不和它共存了。
最终,AI会取代文学创作吗?我们以后读到的东西,会不会都是AI写的?也是媒体问郝景芳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认为AI对于文学,乃至对于我们的方方面面,在未来是否会形成全面的参与,我们面对AI是否拥有选择的自由?
郝景芳:文学还是保留着一定的选择自由,因为文学比较接近于我们当下时代的手工艺和非遗。在文学领域之外,我觉得没有任何的可能性,你不用AI,接下来没有生存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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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乌冬
15年科技主笔|资深撰稿人|科技行业观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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