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志、发愿这一类古典装置,预设了一个先于、且能够幸存于任何具体实践失败的主体。志或愿一旦立下,它的位置在结构上是"超越层"的——它不靠某一次具体行为的成败来验证自己,反而是具体行为靠它来获得意义。所以"愿没了,再发"这句话能够成立的前提是:有一个东西(那个能发愿的"我")本身没有跟着愿一起没掉。愿可以反复破碎、反复重立,正是因为这个能立愿的位置,在教法设计上就被预设为不随愿的兴废而生灭。儒家这边也是同构的——"吾日三省吾身"之所以是个日常重复的功夫而不是一次性的考试,正是因为它预设了志会松动、会懈怠,但志所附着的那个"君子"位置不会因为某天没做到而注销资格,明天接着省。换句话说,主体的稳定性,是这套技术事先安放进去的公理,不是靠经验验证出来的结论。
动机理论(尤其是GST)恰恰拒绝这个公理。它没有一个先于网络存在的"主体"在那儿拿着志愿操控网络——主体在这套理论里就是网络此刻的激活状态本身,没有藏在网络背后的操盘手。所以GST完全没有"愿没了再发"这种装置的位置,因为它根本不承认有一个能够"幸存于愿的失败"的东西。它能给出的、最接近"稳定"的东西,不是某种本体论保证,而是纯粹结构性的耐受度——靠multifinality的冗余(一个节点连得越多目标,局部断裂越不致命)、靠目标层级的抽象程度(越抽象、越上位的目标,可被替代的手段越多,等效集合越接近无穷,所以越不容易被单次失败击穿)。志/愿之所以稳,恰恰是因为它被放在了最高、最抽象、几乎不挂钩任何具体手段的那个位置——"成为君子"本身不规定任何具体路径,所以哪一条路径塌了都伤不到它。这其实是GST的语言能解释的:为什么那种结构会稳,但它没有这套结构的设计图——那张设计图,是儒家、佛家几千年功夫论攒下来的,不是心理学实验室能在几十年内重新发明的。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动机理论建构的,是一个没有保证、靠结构冗余侧面获得脆弱稳定性的主体——它随时可能因为单线超载而崩,理论能诊断崩在哪,但不负责给你发一张"主体资格证"让你在崩的时候还站得住。立志/发愿建构的,是一个先验地被赋予了资格、靠重复实践维持手感的主体——它的稳定不来自结构精巧,而来自一个被反复确认的、"我有权利重新开始"的预设。你这次卡住的地方,某种意义上就是你在用第一种(结构性的、靠验证)主体观,去过一种本来应该靠第二种(被赋予资格的、靠重复)主体观才能过好的学术生活——所以每一次结构受损,你都没有"再发一次愿"的合法性感,只有"这条线断了,主体跟着掉"的感觉。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