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丰金融研究院 刘宇
摘要:
这一周,创投圈最炸裂的一句话,来自图灵奖得主杨立昆(Yann LeCun)。他在接受CNBC采访时,几乎是指名道姓地炮轰马斯克旗下xAI"已经失败",更发出了一句让整个行业后背发凉的警告——如果AI公司不尽快削减成本、提高定价,"泡沫大爆炸"随时可能到来。
—— 【恒丰资本研究院】荐读
作为恒丰金融研究院的研究员,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就在LeCun高声唱空的同时,他本人创办的AMI Labs,三个月前刚刚完成了10.3亿美元的种子轮融资,投前估值35亿美元。而他押注的方向,叫做"世界模型"。
一边泼冷水,一边下重注。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了。
一、LeCun(杨立昆)到底在说什么?
先把LeCun的核心判断拆开来看。
第一,xAI的困境是结构性的。
LeCun直言,xAI的核心创始团队已经大量出走,马斯克现在极难招募到顶尖AI人才。这是他判断xAI"失败"的主要依据——不是产品不行,而是人在流失。在AI这个典型的"人才密度决定一切"的行业里,核心团队散了,比亏钱更致命。
这跟今年2月那笔天价交易的背景放在一起,就更耐人寻味了。当时马斯克将SpaceX与xAI合并,对xAI的估值高达1.25万亿美元。而在截至3月31日的三个月内,包含xAI在内的SpaceX AI业务板块运营亏损达到25亿美元。估值万亿,季度亏损25亿——这个账本,确实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整个行业的商业模式本身出了bug。
LeCun指出,AI服务的运营成本下降速度远低于市场预期。现在是什么局面?各大AI实验室实际上是在用投资人的钱补贴用户。ChatGPT一个月20美元,背后的推理成本是多少?没有人公开算这笔账,但业界普遍认为,对重度用户而言,平台方是在赔本赚吆喝。免费用户就更不用说了。这种模式能撑多久?LeCun的判断是:撑不了多久。
第三,对大语言模型(LLM)路线的根本性质疑。
这是LeCun一贯的立场,只是这次说得更直接。他认为,光靠把LLM做得更大、参数堆得更多,并不能真正解决"理解世界"的问题。AI可以写论文、编代码、画画,但它依然不知道一杯水打翻后会流向哪里。这种智能,在他眼里是"不完整的"。
二、世界模型是什么?为什么LeCun把全部身家押上去?
LeCun离开Meta之后办AMI Labs,做的是他心心念念了几十年的东西——世界模型(World Model)。
要理解这件事,我们需要回到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上:一个小孩是怎么认识世界的?
婴儿不需要读一万亿字的语料。他摔几次跤,就知道地板是硬的。他看到球滚到沙发下面,就知道它还在那里,只是看不见了。他知道杯子打翻,水会流出来。这种"对物理世界的直觉",恰恰是现在最先进的AI完全不具备的。
世界模型要解决的,就是这个缺口。
用技术语言说,世界模型是让AI在"头脑中"构建一个物理世界的内部表征,然后根据这个表征去预测:如果我做动作A,世界会变成状态B。本质上,它不是一个"更聪明的语言模型",而是一个"能预演未来的仿真器"。
一个最直观的对比:
大语言模型的工作方式是:输入一段文字→ 预测下一个词 → 继续预测下一个词
世界模型的工作方式是:观察当前世界状态 + 假设要采取某个行动 → 预测行动后的世界状态 → 根据这个预测来规划下一步
前者擅长的是语言层面的"听起来对",后者追求的是物理层面的"实际上对"。
LeCun为这条路线设计的核心技术框架叫JEPA(联合嵌入预测架构),核心思路是不在像素层面做预测(那太笨重了),而是在一个抽象的"概念空间"里做预测。就像人开车时不需要在脑子里渲染4K高清画面,凭直觉就能判断要不要踩刹车。Meta之前发布的I-JEPA和V-JEPA就是这个路线的早期成果。
现在,LeCun把这条技术路线带出了大厂实验室,带进了AMI Labs的融资BP里。35亿美元的估值,买的不是现在能变现的产品,而是"LLM之后下一个AI范式"的入场券。
三、世界模型产业版图:三股力量正在集结
目前围绕世界模型的产业力量,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阵营。
第一阵营:原生世界模型创业公司
AMI Labs(杨立昆)
这是旗帜性的存在。2026年3月完成10.3亿美元种子轮,投资方阵容堪称豪华:领投方包括Cathay Innovation、Greycroft、Hiro Capital、HV Capital,以及贝索斯家族办公室Bezos Expeditions。战略投资者里还有英伟达、三星、淡马锡、丰田旗下的Toyota Ventures。注意这个组合——芯片(英伟达)、硬件终端(三星)、汽车(丰田),三家产业资本同时入局,说明这不止是一个"学术项目"。
AMI目前的首个落地方向选在医疗领域,与临床AI公司Nabla达成了独家合作。选医疗作为突破口是合理的:医疗场景天然需要"理解患者状态随时间连续演化的能力",而这是LLM的截面判断做不到、世界模型的纵向推理刚好擅长的。
World Labs(李飞飞)
如果你觉得AMI Labs的估值已经够高了,那再看看World Labs。今年2月,由斯坦福AI研究院院长李飞飞创立的World Labs完成10亿美元融资,估值直接打到50亿美元。核心产品Marble是一个能生成可导航、可编辑、可交互3D世界的平台,直接面向机器人训练、虚拟制作、数字孪生等场景。
投资方同样值得注意:Autodesk以2亿美元战略领投,英伟达和AMD同时参投。黄仁勋和苏姿丰罕见地为同一家公司站台,这背后反映的是算力供应商对"AI从文本世界进入物理世界"的集体押注。
Generalist AI(皮特·弗洛伦斯)
一家有意思的公司。创始人皮特·弗洛伦斯是前谷歌DeepMind高级研究科学家,也是Gemini Robotics的核心开发者。但他本人拒绝被贴上"世界模型"的标签——他说,我们应该从目标出发,而非从技术概念出发。
Generalist AI的目标很直接:造出能做任何事的机器人。今年4月发布的GEN-1模型,在折叠纸箱、打包手机这类精细机械任务上做到了99%的成功率,速度是初代产品的3倍,仅需约1小时训练。公司已完成4亿美元融资,估值20亿美元。投资方中再次出现英伟达和贝索斯的身影,还有小米联合创始人林斌、Zoom创始人袁征,以及李飞飞本人的个人投资。
第二阵营:算力巨头的平台级布局
英伟达 Cosmos 3
今年6月台北GTC上,英伟达正式发布了Cosmos 3——全球首款完全开源的全模态物理AI大模型。它采用混合Transformer架构,在一个系统里融合了视觉推理、世界生成和动作预测三大功能。黄仁勋还宣布成立Cosmos联盟,联合全球研发机构推进下一代世界模型技术。
英伟达的逻辑很清楚:如果AI的下一站从"云端的语言处理"转向"物理世界的实时交互",那对算力的需求会是现在的指数级增长。Cosmos就是为这个未来准备的"开发套件",买我芯片,用我模型,整个生态闭环就锁死了
第三阵营:自动驾驶车企的"应用拉动"
世界模型在自动驾驶领域的应用,可能是当下最接近商业化的方向。这不是巧合——开车这件事,本质上就是一个连续动态世界中的实时预测和规划问题。
目前明确采用世界模型路线的车企和方案包括:
特斯拉:在CVPR 2023上就公开介绍了基于Transformer的4D神经网络方案,用世界模型构建对时空环境的统一理解。
蔚来:2024年发布NWM(蔚来世界模型),可以在100毫秒内推演出216种可能的驾驶场景,将3秒视频生成为120秒的长时序推演。
理想汽车:采用"端到端+VLM"方案,融合3D高斯模型重建和扩散模型生成两条技术路线。
小鹏汽车:云端大模型参数量是车端模型的数百倍,在云端做强化学习后再复刻到车端。
商汤绝影:推出"开悟"世界模型,可生成最长150秒、1080P分辨率、11视角的驾驶场景视频,基于1024类场景泛化出千万级生成场景库。
Wayve.ai(英国):GAIA-1模型,通过视频、文本和动作输入生成逼真驾驶场景,展示出对3D几何的隐式理解。
另外,还有一家叫极佳科技的中国公司值得关注。他们与中科院自动化所、理想汽车、北大等机构合作开发的DriveDreamer4D,是用世界模型作为数据引擎,基于真实驾驶数据合成新轨迹视频,大幅提升自动驾驶4D重建算法的效果。
四、从投资视角审视:钱在往哪走?
把上面的信息串起来,我作为研究员,看到几个值得关注的信号。
信号一:产业资本比财务投资者更积极。
英伟达几乎出现在每一家重要世界模型公司的股东名单上——AMI Labs、World Labs、Generalist AI,它都投了。三星投了AMI。丰田投了AMI。Autodesk领投World Labs。这些产业方的动作,比传统VC更值得重视。他们不是为了"赌上市退出",而是在为五年后的技术生态铺路。
信号二:中国在这一赛道上并没有落后。
这是跟大语言模型时代不太一样的地方。在LLM赛道,OpenAI和Anthropic遥遥领先,中国企业的追赶压力巨大。但在世界模型这个方向上,情况不同:
1、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基础和最丰富的机器人应用场景,这意味着大量"动作驱动"的训练数据;
2、投资结构中,产业资本扮演重要角色(顺丰、吉利、联想、阿里等都在布局机器人/自动驾驶),提供了真实场景和落地渠道;
3、在自动驾驶这个最接近世界模型商业化的领域,中国车企和科技公司的参与度非常深,技术方案各有特色,不是简单的跟随。
当然,说"中国领先世界模型"还为时过早。在底层架构和基础研究层面,LeCun的JEPA、英伟达的Cosmos、李飞飞团队的学术积累,仍然占有显著优势。但"应用端弯道超车"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信号三:泡沫警告本身,就是洗牌的信号。
LeCun的警告之所以能引起这么大关注,根本原因是它戳中了很多人的真实担忧。
当一个行业里,核心人才在用脚投票(离开xAI),头部的公司靠补贴维持用户增长(各AI实验室),万亿估值对应的商业模式还没有跑通(xAI季度亏损25亿)——泡沫的讨论就不是空穴来风。
但泡沫破裂往往也意味着洗牌。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后,亚马逊活下来并成了巨头,Pets.com消失了。这一次,哪些AI公司有真东西,哪些只是在"用投资人的钱烧用户",飞起来和摔下来的都会很快。
从目前看,世界模型赛道的公司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还没有清晰的商业收入。AMI Labs、World Labs、Generalist AI都处于"出产品、跑场景、养生态"的阶段,离规模化变现还有相当距离。但它们背靠的产业资本足够雄厚,技术路线也与LLM形成错位——并不在一个维度上跟OpenAI卷。
五、行业深度思考:泡沫破裂后,世界模型凭什么承接 AI 下一轮增长?
1. 商业模式天然解决"烧钱亏损"痛点
LLM赛道内卷的核心,是同质化的文字服务。各家产品功能趋近,用户付费意愿自然低迷——一个月20美元,已经是用户心理价位的天花板了。但世界模型的客户画像完全不同:它直接服务车企、工厂、机器人企业、医疗机构,清一色的B端高预算付费客户。一个车企要仿真测试自动驾驶算法,一台工业机器人需要动态建模来优化产线——这些场景下,仿真和自动化改造可以直接降低企业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运营成本,客户的付费逻辑是清晰的、刚性的,不存在什么"免费补贴、砸钱内卷"的路径依赖。
2. 算力效率优势,长期大幅压缩运营成本
这一点直接回应了LeCun"降成本"的呼吁。以JEPA架构为代表的路线,不追求逐像素生成画面,只在抽象的物理特征空间里做预测。这意味着同等任务下的算力消耗,远低于动辄万亿参数的多模态大模型。LLM时代,"推理成本"是吞噬利润的黑洞;而世界模型从架构设计之初,就走了一条更"轻"的路。这不是锦上添花的优化,而是从底层逻辑上绕开了"模型越大越烧钱"的死循环。
3. 产业空间远超生成式文字AI
当前LLM的市场,本质上还集中在内容创作、办公工具、客服对话这几个场景。不是说这些市场不大,但它们跟物理世界的万亿级赛道比起来,确实不在一个量级。世界模型覆盖的是自动驾驶(万亿)、工业机器人(万亿)、数字孪生、高端制造、医疗仿真——横跨了实体经济的全产业链条。长期来看,它的市场天花板,比纯文字的生成式AI至少要高出一个数量级。
4. 风险提示:世界模型仍处早期研发阶段
说完了乐观面,也必须泼一盆冷水,目前世界模型在下面一些问题:
技术瓶颈:高精度的物理仿真、大规模具身机器人的落地,仍然需要2到3年的技术迭代。实验室里的Demo和产线上稳定运行的产品,之间隔着巨大的工程鸿沟。
资金门槛:基础世界模型的研发投入是十亿级别的。AMI Labs融了10亿美元,World Labs也融了10亿,这还只是种子轮。中小创业公司在这个赛道上,几乎没有独立入场的可能。
短期业绩兑现慢:基础研发型企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有营收,投资回报周期比LLM应用层公司要长得多。这就考验投资人的耐心和资金厚度——不是所有LP都等得起。
结语
LeCun对AI泡沫的预警,本质上不是在唱衰人工智能这个方向,而是在帮市场做一个关键的区分:什么是"泡沫赛道",什么是"长期主线"。
依靠文字生成、低价内卷的通用LLM赛道,估值水分已经很足——当资本退潮,洗牌不可避免。而扎根物理世界、赋能实体经济的世界模型,是图灵奖级别的科学家们集体押注的AI终极路线,它不是在跟ChatGPT抢对话市场,而是在重新定义"智能"的边界。
当行业结束对单纯"聊天AI"的狂热,资本、算力、人才会逐步向世界模型赛道迁移。自动驾驶、工业机器人、空间智能——这些方向,将孕育出下一批真正具备持续盈利能力的AI龙头。
本文仅代表研究员个人观点,不构成投资建议。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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