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十年前，中国家长担心孩子沉迷网络。
五年前，他们担心孩子不谈恋爱、不结婚。
今天，一个新的问题正在浮现：
如果孩子恋爱的对象根本不是人，而是虚拟人物呢？
人机恋的存在或许比人们想得要早，也更广泛。
一个著名的例子是来自日本的近藤显彦，他在2018年和虚拟人物初音未来举行了一场婚礼。
近藤显彦与初音未来的全息影像合影
他的行为在当时，乃至于放到今天，都显得过于特立独行，甚至惊世骇俗。
在2019年BBC的报道中，近藤表示自己作为一个“御宅族”，长期受到霸凌，也“不是很受女性欢迎”。
在他因此而陷入情感空虚的状态时，2007年初音未来的出现让他得到了治愈，并产生了爱情。曾经把自己封闭起来的近藤，也重新开始了工作和社交。
与“纸片人”恋爱、结婚的例子还有很多。
早在上世纪，针对男性的美少女恋爱游戏Galgame就已成型，并自日本渗透进了全球市场。同时，这不止限于国外，也不止限于男性。
日本恋爱游戏《心跳回忆》
在中国，2017年叠纸游戏《恋与制作人》的爆火证明了女性向恋爱游戏巨大的市场潜力。
此后，网易、腾讯、米哈游等厂商纷纷入局，《未定事件簿》《时空中的绘旅人》《光与夜之恋》《恋与深空》等乙游作品接连出现。
虚拟恋人成为了越来越多年轻女性的情感出口。
女性向恋爱游戏《恋与制作人》
一些玩家只把Galgame和乙女游戏当作消遣，但也有相当数量的玩家在不同程度上把恋爱游戏中的角色视为伴侣。
同时，现今AI的迅猛发展，也让与人工智能恋爱成为了一种可能。虚拟恋人不再限于没有互动的二次元角色，AI能够满足用户实时交互的需求。
市面上也出现了结合AI的乙女游戏，比如于今年4月上线的乙游《EVE》。其中的虚拟伴侣不仅有二次元角色独具的完美外表，还能够兼顾AI伴侣所能提供的实时交互功能。
AI恋爱游戏《EVE》
虽然这一类游戏还没有在质量和商业上特别成功的案例，但也表达了一种虚拟伴侣的可能路径。
如果未来具身智能发展足够成熟，虚拟恋人拥有了能够行走、陪伴与触碰人类的身体，那么虚拟与现实之间最后的边界，或许也将变得模糊。
小鹏AI机器人IRON
然而，人类对虚拟人物的依恋是新事物吗？
我想并不是。
自远古时代，人类便向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祈祷；
百年来，我们为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落泪，渴望拥有“木石前盟”的爱情；
进入大众传媒时代后，人们又开始为银幕上的角色、舞台上的偶像和他们精心塑造的人设着迷。
《红楼梦》角色影视形象
或许，就算是人与人之间的爱情，人类也从来都不只是爱真实的人。
我们爱的，其实一直是想象中的他者。
当恋人身上承载了期待与投射，TA就已经部分成为了那个想象中的他者。我们爱的当然是对方，但往往也是那个经过想象与重构后的TA。
因此，AI的出现，并没有创造人类对虚拟对象的依恋。
但它也确实带来了改变：虚拟对象第一次开始回应人类了。
无论是神明、文学角色、明星偶像、二次元人物，都无法实时地与人类互动，或作出回应。
但AI不同，它会回应、有记忆；从此，21世纪的虚拟关系开始了一个新篇章。
图片由AI生成
我们无法预料到这样的改变，会带来怎样的影响。或许我们可以把目光转回到当下。
人类对虚拟关系的需求，为什么偏偏在今天爆发？
在快节奏的都市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被极致压缩，付出情感成了一种高风险的奢侈。
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妥协，也意味着风险。
当我们允许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就必须接受TA随时可能离开的事实；当我们选择爱一个人，也意味着必须接受被拒绝、被误解、被伤害的可能。亲密关系从来不是一种稳赚不赔的投资，它天然伴随着风险。
电视剧《爱情没有神话》剧照
人们越来越重视边界感、独处时间与自我实现。我们希望拥有自己的空间，不愿被过度打扰；希望保持自由，不愿轻易承担沉重的责任。然而与此同时，我们依然渴望被理解、被关注、被陪伴。
于是，矛盾出现了：
我们想要亲密，却害怕亲密带来的风险；
我们想要陪伴，却不想失去自由；
我们想要被爱，却害怕受伤。
过去，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人与人的关系天然建立在两个独立个体之间，这意味着对方不可预测、不可控制，也意味着冲突、失望与离开的可能。
电视剧《何以笙箫默》剧照
但AI伴侣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想象。
它能够提供恰到好处的回应，满足陪伴与倾诉的需求；同时又不会真正闯入现实生活，不会要求承诺，不会制造冲突。人们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结束，只需关掉设备，就能从关系中抽身。
我想，人们爱上的未必是AI。
人机恋或许是一种既能获得陪伴，又能免于承担风险的关系想象。
这样看来，虚拟恋爱并非终点，而是人类探究路上的一站：现代人面对人类情感关系，正在寻找新的解决方案。
至此，人机恋更像一面镜子，——我们终于看见，现代人究竟渴望怎样的陪伴。
电影《her》海报
结语
或许未来的家长真的会开始担心孩子爱上AI。
但比起担心人机恋爱，或许更值得我们思考的是：为什么在人与人高度连接的信息化时代，我们反而越来越需要向虚拟对象寻求陪伴？
AI提供了新的关系模式，却没有创造新的情感需求。
从向神明祈祷的远古时代，到与AI深夜对话的今天，变化的从来只是倾泻感情的对象。而人类对爱、陪伴、情感的渴望，从未变过。
放在当下的语境中，我们发现在所有技术变革与媒介更迭的背后，人类真正追寻的，始终只是被理解、被回应、被陪伴的可能。
电影《爱在黎明破晓前》剧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