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新冠疫苗打了一针又一针,结果该阳还是阳,该咳还是咳,最后不得不接受一个无奈的现实——打了跟没打差不了太多。
这不是错觉。新冠变异株的"换装速度"远超人类疫苗的更新节奏。2025年10月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系统综述给出了一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数字:XBB.1.5 mRNA疫苗防住院的有效性只有46%(队列研究)到50%(病例对照研究)。2026年4月《自然·通讯》的一项研究更直接——对既往感染过的儿童来说,BA.1时期疫苗保护力还有62%到65%,到了XBB时期,保护效果已经不再有统计学意义。世界卫生组织2026年5月的声明也侧面印证了这个问题:他们刚刚把推荐疫苗抗原从JN.1更新到LP.8.1,因为病毒又跑远了。
更让人担心的是,CDC 2026年3月的报告显示,一种叫BA.3.2的高突变变异株已经在23个国家检出,它的刺突蛋白与当前疫苗靶株之间有70到75个替换和缺失——这意味着正在使用的疫苗可能再次面临"脱靶"风险。
简单来说,目前的疫苗模式就像在打移动靶——你瞄准的时候它已经不在那了。冠状病毒隔三差五换个"脸",人类的疫苗配方就得跟着改,改完投产、分发给群众接种,等这一切完成,病毒又变了好几轮。这个循环,从新冠以来就没停过。
但现在,剑桥大学团队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打破了这种被动——他们让AI来设计疫苗。
不是AI辅助筛选抗原,不是AI加速数据分析,而是AI从零"画"出了一个自然界不存在的"超级抗原",然后直接打进人体。6月5日,这款名为pEVAC-PS的全球首款AI设计通用冠状病毒疫苗,完成了I期人体临床试验,结果发表在《Journal of Infection》上。
这件事的意义,可能比"又一款新疫苗"大得多。
三个你可能想错的事
在聊具体结果之前,先澄清三个常见的误解。
第一个误解:AI只是帮忙的,设计还是人来做。
恰恰相反。传统疫苗的抗原是从病毒身上提取或模仿的——灭活疫苗用整颗死病毒,mRNA疫苗用病毒的刺突蛋白编码序列,本质上都是在"照猫画虎"。但这次剑桥团队的"超级抗原",是AI分析了全球监测网络收集的全部沙贝冠状病毒基因序列后,找到整个病毒家族共有的、不易变异的保守结构,然后从零合成出来的。这个抗原分子在自然界中根本不存在,它纯粹是AI的计算产物。
具体来说,这个设计过程分三步:第一步,把全球监测项目记录的所有沙贝冠状病毒基因序列全部收集起来;第二步,用机器学习算法分析这些序列,找出整个病毒家族"共有且不易变异"的结构弱点;第三步,基于这些共性特征,从零合成出一个全新的"超级抗原"分子。这个分子不对应任何一种真实毒株,它是一个"最大公约数"式的合成结构。
领导这项研究的剑桥大学教授Jonathan Heeney说了句话很直白:"我们已经把疫苗开发从被动应对变成了前瞻性设计。"用他的另一个比喻说,传统疫苗就像"狗追自己的尾巴",永远落后一步;而AI设计让人类第一次能跑到病毒前面去。
牛津大学疫苗小组主任Andrew Pollard教授的评价更简洁:AI将成为疫苗研发的"游戏规则改变者",它有潜力预测免疫系统对疫苗的反应,把研发速度拉到另一个量级。

第二个误解:通用疫苗就是把多种毒株拼一起。
不是。多价疫苗是把几种流行株的抗原一股脑塞进去,比如流感四价疫苗就是覆盖四种毒株。但冠状病毒的变异速度意味着,你今天做的四价,明天可能就覆盖不了新冒出来的变异株。
通用疫苗的逻辑完全不同。它不追任何特定毒株,而是寻找整个病毒家族的"最大公约数"——那些病毒赖以生存、无法轻易突变的核心结构。AI在基因序列的汪洋大海里找到这些共性特征,把它们整合成一个单一的合成抗原。这个抗原不仅能覆盖已知的新冠、SARS,甚至还能识别那些尚未感染人类的蝙蝠冠状病毒。
Heeney教授解释说:"我们看的是什么是一致的、什么是不变的、什么对它们的生命是必不可少的。"这种思路和传统疫苗完全反过来——不是看病毒哪里不同,而是看它哪里相同。
试验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志愿者体内产生的抗体,不仅识别了SARS-CoV-2和SARS,还对蝙蝠源沙贝冠状病毒产生了交叉反应。这说明免疫系统确实"学会"了识别冠状病毒家族的通用特征,而不只是某一张特定面孔。

第三个误解:I期过了就万事大吉。
I期临床试验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安全性。39名18到50岁的健康志愿者,分4个剂量组(0.2mg、0.4mg、0.8mg、1.2mg),第0天和第28天各打一剂,看有没有严重不良反应。
结果是:没有。全程未出现严重不良事件(SAE),也没有疑似非预期严重不良反应(SUSAR)。121起非主动监测不良事件全部为1到2级,仅23起判定与疫苗相关。15起重点关注不良事件均为轻症新冠感染,无需医疗干预。更值得注意的是,第二剂接种后的不良反应明显少于第一剂(首剂14起2级事件 vs 第二剂3起),而且不良反应和剂量没有明显关联——这说明疫苗不会因为打多了就更容易出问题。
安全性没问题。但免疫原性呢?论文用了一个很诚实的词——"modest but variable":温和,且存在个体差异。
1.2mg高剂量组在第6周检测到针对超级抗原的结合抗体显著升高(p<0.05),0.8mg组对奥密克戎BA.1、1.2mg组对德尔塔变异株的中和活性有小幅提升。但整体抗体水平偏低,且所有组别均未观察到针对SARS-CoV-1的交叉中和增强。
不过,肽芯片分析证实了一个关键发现:接种后抗体主要靶向受体结合域(RBD)的N端区域和ACE2结合区域——这些正是病毒功能核心表位。更重要的是,抗体还能识别S309广谱中和抗体结合表位,这是沙贝科病毒高度保守的区域。这意味着AI的设计思路是对路的,虽然免疫反应还"温和",但方向正确。
免疫反应偏弱的部分原因,是这些志愿者此前都已接种过2到3剂新冠疫苗,基线免疫的"噪音"太大。试验从2021年12月横跨到2023年9月,经历了奥密克戎BA.1、BA.2、BA.5、XBB等多个变异株流行期,不同剂量组受试者的基线抗体水平差异巨大,这让精确评估新疫苗的独立免疫效果变得非常困难。用163网易深度解读的话说:"基线免疫异质性干扰显著,保守表位应答初现。"
两个值得关注的亮点
亮点一:无针注射。
这款疫苗采用了PharmaJet Tropis无针皮内微流控喷射技术——用高压细流把DNA疫苗直接射入皮肤,不打针。对怕打针的人来说是好消息,在大规模接种场景下也更高效。南安普顿大学的首席研究员Saul Faust教授特别强调了这一点:无针接种不仅减少了医疗锐器废弃物,在医疗资源有限的环境中操作也更简便。

亮点二:DNA剂型的常温稳定性。
与mRNA疫苗不同,DNA疫苗热稳定性远超mRNA,无需超低温冷链,在常规冷藏甚至常温下就能长期保存。这对发展中国家尤其重要——很多偏远地区缺乏可靠的冷冻储存设施,传统疫苗运输困难,而DNA疫苗可以轻松送到。
而且,这个"超级抗原"本身具有极高的平台兼容性。DNA质粒只是I期选用的载体,未来同样可以搭载到mRNA、病毒载体或重组蛋白等递送系统中。剑桥团队也明确表示,后续可以探索与mRNA平台的序贯接种策略,弥补DNA免疫原性偏弱的短板。

AI设计疫苗,不止于新冠
DIOSynVax(全称Digitally Immune Optimised Synthetic Vaccines)是剑桥大学2017年成立的衍生企业,由Cambridge Enterprise支持。这个AI抗原设计平台的通用性很强,冠状病毒只是第一个战场。
目前团队已经在并行推进多个方向:通用季节性流感疫苗(动物实验阶段)——试图终结WHO每年换配方的被动循环;H5N1禽流感疫苗(研发中)——这种病毒感染人类后病死率超过50%,一旦获得人传人能力后果不堪设想;埃博拉及出血热病毒疫苗(研发中)——刚果民主共和国正在暴发的埃博拉疫情,现有疫苗ERVEBO仅对扎伊尔型有效,对正在流行的邦迪布吉奥型无效,而DIOSynVax的广谱设计理论上可以覆盖多个种属。
而在疫苗领域之外,AI正在更深地介入药物开发体系。2025年底,FDA首次认定了AI药物开发工具AIM-NASH,用于评估临床试验中的肝活检影像;2026年,Google DeepMind的衍生公司Isomorphic Labs融资21亿美元,专门用于AI药物设计。剑桥团队的这次试验,相当于为"AI设计药物"这条路提供了一个最早的人体安全性证据——AI算出来的分子打进人体是安全的,这个验证本身就是里程碑。
不止剑桥:全球通用疫苗赛道的其他玩家
剑桥不是唯一在追通用疫苗的团队。中国也在积极布局,而且走出了不同的技术路线。
香港大学潘烈文教授团队开发的cb1减毒活疫苗,采用密码子去优化策略——在不改变任何氨基酸的情况下,通过重新编排基因密码来大幅削弱病毒毒性。这款疫苗单次鼻内给药就能在动物模型中产生广谱免疫力,不仅能防重症,还能有效截断病毒通过气溶胶和直接接触的传播链。2026年1月发表于PNAS。潘烈文教授的解释很有意思:"这款疫苗的复制能力刚好足够全面训练免疫系统,但又不至于引发疾病。"
厦门大学团队则走了另一条路——SIRC八价mRNA联合疫苗,把3种新冠变异株RBD、4种流感血凝素和RSV pre-F蛋白塞进一针,实现了"一针三防"。团队还创新性地加入了CpG佐剂,解决了多抗原联合中的"免疫竞争"难题。发表于ACS Nano。
这些路线各有侧重:剑桥AI设计超级抗原走的是"找共性"的路径,港大cb1走的是"减毒活疫苗全谱免疫"的路径,厦大SIRC走的是"多联多价"的实用路线。最终谁能跑出来,还要看后续临床数据。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传统单株疫苗的思路,确实在转向。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路线并不冲突,未来完全可能组合使用。比如用AI设计的超级抗原作为核心,搭配港大的鼻喷递送方式增强黏膜免疫,再用厦大的多联平台整合到常规接种程序中。这种"积木式"的组合,才是通用疫苗最令人期待的地方。
清醒地看:距离"一针管所有"还有多远?
说完了好消息,也得说说现实。
首先,I期只验证了安全性,距离证明有效性还很远。疫苗历史上,I期安全通过但后续阶段失败的例子比比皆是。39个人的小样本、开放标签设计、没有对照疫苗,这些方法学局限意味着当前数据只能算"初步信号"。
其次,DNA疫苗本身的免疫原性弱于mRNA疫苗,这是平台本身的短板。163网易深度解读指出的三大核心局限非常到位:跨变异株流行期招募导致基线免疫异质性极大、样本量小且开放标签缺乏对照、DNA疫苗本身免疫原性弱于mRNA。未来的优化方向可能包括改进递送系统(如电穿孔技术)、换用mRNA载体,或探索序贯接种策略。
第三,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事实:BA.3.2变异株已经在全球23个国家检出,它的刺突蛋白与当前疫苗靶株LP.8.1之间有70到75个替换和缺失。这意味着,即便通用疫苗的设计思路正确,面对如此大幅度的抗原漂移,保护力仍需在更大规模试验中验证。
第四,即使II期约200人的试验顺利推进,距离真正面向公众使用,乐观估计也需要数年时间。
但即便如此,这次试验的意义仍然不容低估。它是人类第一次把AI从零设计的抗原打进人体,并且安全通过了。这就像1970年代末Genentech用基因工程方法制造胰岛素——他们没有发明新的治疗手段,而是发明了一种全新的制造方式。方法论的改变,往往比单一产品的突破更深远。
Jonathan Heeney有句话总结得很到位:"我们摆脱了不断追赶人群中流行病毒变体、再更新疫苗试图补上的循环,就像狗追自己的尾巴一样。"
这条狗,也许终于不用再追了。
作者:老狼回头看世界 | 关注科技与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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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designed universal coronavirus vaccine passes first human trial — ScienceDaily, 2026-06-05 New 'universal vaccine' technology could protect us from future virus outbreaks —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2026-06-05 首个AI设计"通用疫苗"通过人体试验,人类有望"拦截"下一场大疫情? — 上观新闻, 2026-06-06 改写疫苗研发史:剑桥AI通用冠状病毒疫苗完成首次人体试验 — 网易, 2026-06-10 首个AI设计的疫苗打进了人体,它想一次搞定所有冠状病毒 — MIT科技评论中文版, 2026-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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