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接触到一家企业的“飞行员测试”。主要过程是:企业提供 Claude 使用资源,再给出一个具体场景和问题,由被测试人使用 Claude 完成分析和处理。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轮,觉得这个过程有意思,也值得做一次复盘和记录。
AI工具已进入很多人的工作、生活场景。国内的“豆包”、“DeepSeek”,国外的“Claude”、“Chatgpt”,各有优劣,但各个工具都有一个共同点:在与AI交互时,似乎它的回答有理有据,无懈可击,并且它的“向上管理”是做得极好的。
材料给进去以后,AI很快会回答:它会列标题,给结构,做分类,写建议。有时候还会补上表格和总结。第一眼看过去,答案并不难看,甚至比很多人工整理的初稿更完整。
于是真相可能被掩盖,决策也被所谓的论据所动摇。
那么,是否有办法可以降低、甚至规避这样的情绪化的回答、或者是假理性的回答?
或者说,能不能让 AI 少一点迎合,多一点被约束?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从交互指令入手。
答案来得太快以后,问题容易被盖住
在工作场景没有使用 AI 时,做一份方案,常常要先查资料、搭框架、写提纲、补内容。这个过程很慢,所以人在写之前,多少会先想一想:我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
现在不一样。
工作场景引入 AI 后,材料刚放进去,它就已经把答案铺开了:它会把零散材料整理成几个部分,把问题分成几类,把建议写得很顺,会在结尾加上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总结。
这当然提高了效率。
但也带来一个新的问题:答案出现得太快,容易让人以为问题已经被处理过了。
有些 AI 输出,看起来完整,但往里看会发现一些空处:
它说要提升效率,但没有说提升多少;
它说要优化用户体验,但没有说是哪一类用户、哪个使用环节;
它说要降低风险,但没有说明风险发生在什么条件下;
它说建议采用某个方案,但没有比较为什么不选另一个方案;
它说要持续迭代,但没有说多长时间复盘一次,达不到什么结果就要停止。
这样的答案不是没有价值,它可以作为初稿,也可以帮助人快速看见问题的大致形状。但如果直接把它当成最终方案,很多真实约束就会被埋掉。
在过去,我们常常缺的是答案,现在,答案不难出现。
难的是判断这份答案有没有把问题讲清楚。
交互指令不是话术,而是工作思路的实体化
一开始,我在琢磨怎么给出合理的“交互指令”。
比如开头加一句“你是一名资深专家”;比如要求“请用表格输出”;比如让 AI “逐步思考”;比如规定字数、格式、风格。这些技巧有用,但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一个人如果只问:“请帮我分析一下。”AI 通常也能回答。
但这个指令没有目标,没有边界,也没有判断标准。AI 只能按常见路径生成一份看起来完整的分析。
另一个人可能会这样问:“请先不要给解决方案。请基于材料识别问题,并将问题分为用户需求、产品功能、业务流程、团队执行、成本交付、市场竞争和风险约束几类。同时区分表象问题和可能根因。”
这两句话之间的差别,不只是提示词写得长一些。
后者已经把工作顺序定下来了:先不急着解决,先定义问题。
再往后,还可以继续问:“请对这些问题按用户影响、业务影响、紧急程度、解决成本、执行难度和长期价值进行评分,并给出优先级排序。”
这时,AI 不再只是整理材料,而是在被要求协助判断轻重缓急。
再进一步:“请不要只给一个方案。请分别给出保守稳定型、效率优先型、进攻增长型三个方案,并比较它们的目标、适用场景、优点、缺点、成本、风险和资源需求。”
这时,AI 被带入了方案权衡。
最后还可以问:“请基于上述比较,明确当前采用哪个方案,哪个作为备选,哪个暂不采用。不要给模糊建议。”
这时,交互进入了决策。
从这个角度看,指令不是几句好看的话,它是一个人工作思路的实体化。
你怎么给 AI 下指令,往往就说明你怎么理解这件事。
你是否先定义问题;
是否要求排序;
是否会追问依据;
是否知道方案需要比较;
是否要求设置里程碑和退出线。
这些都会体现在指令里。
这一系列指令背后,映射的是一个人处理复杂问题的方式。
先要答案,还是先定义问题
复杂材料,表面上像是一个问题,实际往往混着好几类问题。
用户说不好用,可能是功能问题,也可能是流程太长;
项目推进慢,可能是资源不足,也可能是优先级没有排清楚;
团队觉得方案难落地,可能不是方案本身错了,而是验证路径设计复杂;
产品转化不好,可能不是用户不需要,而是价值表达没有说到用户心里。
如果这些问题混在一起,直接让 AI 给方案,就容易得到一套看似全面、但实际偏移的回答。
比如它会建议“优化功能、加强运营、完善流程、提高转化”。这些话没有错,但也没有真正回答:到底哪个问题最先处理?哪个问题只是表象?哪个问题卡住了后续动作?
所以,与 AI 交互时,第一步先慢一点。
不是马上问:“怎么办?”
而是先问:“现在有哪些问题?”
更准确一点,是要求 AI 把问题拆开:“请先不要直接给解决方案。请基于材料识别所有主要问题,并将问题分为用户需求、产品功能、业务流程、团队执行、成本交付、市场竞争和风险约束几类。同时区分哪些是表象问题,哪些可能是根因。”
这个动作看起来不像是在“生成答案”,但它很关键。因为一个没有被定义清楚的问题,很容易被一个看起来完整的方案带偏。
AI 让生成方案变快了,但它不会自动替人判断:你问的那个问题,是不是一开始就问错了。
目标感:不是写一个目标,而是知道什么时候算成功
在给出指令之前,先问自己一件事:这件事最后要做到什么程度?
方案会写目标,比如:提升效率、优化体验、降低成本、提高转化。
那在提供交互指令时,是否可以将指令数据化。
提升效率,是从多少提升到多少?
优化体验,是优化哪一类用户的哪一个环节?
降低成本,是降低人力成本、沟通成本,还是试错成本?
提高转化,是在什么周期内提高多少?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回答,目标只是方向,不是标准。
里程碑也是一样。方案写“分阶段推进”。但如果继续问下去,就会发现“阶段”并不清楚。
当天要完成什么?第 1 周要看到什么?第 2 周要验证什么?第 1 个月要交付什么?
每个阶段有没有具体交付物?交付物由谁判断合格?如果不合格,下一步怎么调整?这些问题都需要在方案里出现。
更容易被忽略的是退出机制。一个方案不能只说怎么开始,也要说什么时候停。
如果两周后核心指标没有变化,要不要继续?如果用户反馈和预期相反,要不要调整方向?如果成本超过预算,要不要切换轻量方案?如果关键假设被证伪,要不要重新定义问题?
指令不愿意谈退出,觉得退出像是失败。
在真实项目里,没有退出线的方案,往往最容易消耗资源。因为只要没有明确红线,项目就可以一直“再试试”。
与 Claude 交互时,可以把这件事直接写进指令:“请将推荐方案拆成当天、第 1 周、第 2 周、第 1 个月的执行里程碑。每个阶段都要有交付物、验收指标、风险点和调整机制。”
还可以继续问:“请补充退出机制。什么情况下说明当前方案不可继续推进?请设置时间、成本、用户反馈、技术可行性四类红线,并说明触发红线后切换到哪个备选方案。”
这样的指令不是为了显得复杂。
它是在提醒 AI:方案不是写完就结束,方案要被执行,也要允许被停止。
不要把流畅答案当可靠答案
和 AI 对话时,有一个很容易忽略的风险:它的语言太顺了,顺到问题不容易被看见。
它会把假设写得像事实,会把建议写得像结论,会把没有验证过的判断写得很完整,也会把一个复杂问题整理得像已经被解决了一样。
这不是 Claude 独有的问题。很多生成式 AI 都会有类似特征。它擅长把材料组织成一段完整表达,但完整表达不等于可靠判断。
所以,使用 AI 时,人需要保留一点不信任。不是怀疑一切,而是不把“写得顺”直接等同于“说得对”。
可以追问:
“你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这里有哪些隐含假设?”
“如果这些假设不成立,方案会在哪里失败?”
“这版方案中最空泛、最难落地的地方是哪几个?”
“请从资源有限、时间有限、用户反馈不稳定的角度重新评估。”
这些问题并不是为了为难 AI,它们是在把 AI 的输出从文字拉回现实。
很多方案在纸面上都能成立,到了执行时才发现,成本不够、用户不买账、团队做不动、数据不可得、关键假设从一开始就没有验证。
如果这些问题在第一轮交互里没有被提出,后面就会变成执行中的麻烦。
面对一份看起来完整的 AI 答案时,需要我们继续找缺口。
大局观:不是所有问题都要现在解决
复杂问题里,几乎不会只有一个问题,但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值得现在解决。
有的问题声音很大,但并不影响核心结果;
有的问题看起来不起眼,却卡在关键路径上;
有的问题解决起来很贵,但收益有限;
有的问题短期不显眼,拖久了会把后面的工作全部拖住。
这时候,需要的不只是罗列,而是排序。
AI 的答案可能太平均。它会把每个问题都写出来,也会给每个问题配一个建议。看上去很全面,但没有回答: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真实工作里,资源总是有限的。团队注意力有限、时间有限、预算有限、用户耐心也有限。
所以,方案必须区分先后,可以这样要求 Claude:
“请对上述问题按用户影响、业务影响、紧急程度、解决成本、执行难度和长期价值进行 1–5 分评分,并给出优先级排序。请说明哪些问题必须优先解决,哪些可以暂缓,哪些看似重要但不是当前关键问题。”
这种评分不一定绝对精确,但它能逼迫 AI 把判断说出来:为什么这个问题优先于那个问题?为什么某个动作现在不做?为什么某个问题虽然存在,但不是当前主战场?
能不能把一堆问题收束到几个关键矛盾上,常常决定后面的方案是否有重心。
用户不只是被提到,而是要进入方案
AI 生成的方案里,经常会出现“用户体验”“用户需求”“用户反馈”这些词。
但这些词出现了,不代表用户真的进入了方案。
很多方案仍然是从产品功能出发。
功能不够,就加功能;使用率不高,就加提醒;转化不好,就降价;反馈不多,就加入口。
这些动作可能有用,也可能只是绕开了真正的问题。
用户真正需要的,未必是更多功能:
可能是更低的理解成本;
可能是更快完成某个任务;
可能是减少一次沟通;
可能是降低出错风险;
也可能只是想更确定地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所以,在和 Claude 交互时,可以把问题拉回用户:
“请不要从产品功能出发,请从用户真实需求出发重新分析。”
“请对用户进行分层,说明不同用户群体的核心诉求、价格敏感度、使用场景和付费动机。”
“请判断用户真正愿意为哪个价值付费。”
这些问题会改变方案的方向。
因为产品提供的是功能,用户购买的往往是结果。
如果一个方案只围绕内部动作展开,比如流程怎么改、功能怎么加、团队怎么分工,而没有说明用户真正获得了什么,那么它仍然是内部自洽的方案。
真正能落地的方案,通常要回答一个更朴素的问题:
用户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
多方案不是为了全面,而是为了取舍
同一个问题,如果目标不同,方案就会不同。
如果更看重稳定性,方案会偏保守;如果更看重速度,方案会偏快速验证;如果预算有限,方案会偏轻量;如果需要争取竞争优势,方案会更进攻。
产品处在不同阶段,方案也不会一样。初创期可能更需要快速试错;成长期可能更需要放大有效路径;成熟期可能更需要稳定交付和精细管理。
因此,只让 Claude 给一个方案,往往不够。
可以这样问:
“请不要只给一个方案。请分别给出保守稳定型、效率优先型、进攻增长型三个方案,并比较它们的目标、适用场景、优点、缺点、成本、风险和资源需求。”
但多方案只是前半步,后半步是取舍。
当前阶段选哪个?
哪个作为备选?
哪个暂时不做?
触发什么条件后切换?
为什么这样选?
如果最后只是说“可根据情况选择”,判断就又退回去了。
方案比较的目的,不是把所有可能都留下来,而是让人更清楚地知道现在应该走哪一条路。
所以还可以继续问:
“请基于用户价值、成本、风险、执行可能性和长期收益,明确当前采用哪个方案,哪个方案作为备选,哪个方案暂不采用。不要给模糊建议。”
这个指令很重要,真实工作里,问题不是没有选择,而是迟迟不做选择。
AI 可以帮人列出选项,但选择仍然需要人来推动。
方案不是写出来的,是一轮轮推出来的
AI 的第一版回答,常常只是一个起点。
它能帮人把材料铺开,把结构立起来,把一些常见动作列出来。但如果停在这里,方案通常还不够硬。
让方案变好的,是后面的追问。
可以问:
“请指出你刚才方案里最可能失败的 5 个地方。”
“请补充这些方案各自的验证方式。”
“请基于资源有限的情况重新调整。”
“请把所有抽象表达改成可检查的动作。”
“请把推荐方案拆成当天、第 1 周、第 2 周和第 1 个月的里程碑。”
这些追问看起来细碎,但它们会把方案往可执行方向推。
有些问题只有追问到第二轮、第三轮才会出现。
第一轮看到的是方向,第二轮看到的是漏洞,第三轮才开始接近真实约束。
这也是 AI 协作里很重要的一点:不要把第一版答案当终点。
它只是一个可以继续加工的材料。
这和过去写方案、做评审、开项目会并没有完全不同。区别只是在于,现在那个能快速生成初稿的人,变成了 AI。
但初稿之后,仍然需要有人追问、删减、重排、修正、判断。
几组问法实例
如果把上面的观察落到操作上,可以保留几组常用问法。
它们不一定适合所有场景,但在面对复杂材料时,可以作为起点。
1. 先定义问题
请先不要给解决方案。请基于材料识别问题,并将问题分为用户需求、产品功能、业务流程、团队执行、成本交付、市场竞争和风险约束几类。同时区分表象问题和可能根因。
2. 做优先级排序
请对上述问题按用户影响、业务影响、紧急程度、解决成本、执行难度和长期价值进行 1–5 分评分,并给出优先级排序。请说明哪些问题必须优先解决,哪些可以暂缓。
3. 提出多个方案
请不要只给一个方案。请分别给出保守稳定型、效率优先型、进攻增长型三个方案,并比较它们的目标、适用场景、优点、缺点、成本、风险和资源需求。
4. 质疑第一版答案
请自我审查你刚才的方案,指出其中最空泛、最缺少依据、最难落地的 5 个地方,并逐一修正。
5. 补充用户洞察
请不要从产品功能出发,请从用户真实需求出发重新分析。请对用户进行分层,说明不同用户群体的核心诉求、价格敏感度、使用场景和付费动机。
6. 设置里程碑
请将推荐方案拆成当天、第 1 周、第 2 周、第 1 个月的执行里程碑。每个阶段都要有交付物、验收指标、风险点和调整机制。
7. 设置退出机制
请补充退出机制。什么情况下说明当前方案不可继续推进?请设置时间、成本、用户反馈、技术可行性四类红线,并说明触发红线后切换到哪个备选方案。
8. 做出明确取舍
请基于用户价值、成本、风险、执行可能性和长期收益,明确当前采用哪个方案,哪个方案作为备选,哪个方案暂不采用。不要给模糊建议。
这些问法的重点,不是让 AI 输出更长,而是让 AI 输出更受控。
它们把对话从“生成内容”带向“处理问题”。
AI 进入工作场景以后,人要留下什么
AI 工具进入工作场景以后,很多事情会变快。
资料整理会变快、初稿生成会变快、表格、方案、汇总、复盘都会变快。
但快不等于事情被解决,目标仍然需要人来定。
用户是谁,仍然需要人来判断。
哪个问题更关键,仍然需要人来排序。
哪个方案该选,仍然需要人来承担取舍。
什么时候继续,什么时候停止,也仍然需要人给出边界。
AI 可以帮人把答案写出来,但它不能替人承担判断的责任。
从这个角度看,面对一个不确定的问题,一个人能不能把它慢慢变清楚,并将这个过程形成有效的交互指令,会更加体会到AI带来的效能。
有些人用 AI,会更快得到一份普通答案;有些人用 AI,会更快组织一次完整的思考。区别不一定在工具上,更多时候,区别在于人有没有把目标、约束、判断和责任带进对话里。
AI 出现以后,答案变得很快。有时会让人误以为,只要答案出现了,问题就已经被处理了。当一个看起来完整的答案摆在面前时,人还会不会继续追问。
目标是什么?
用户是谁?
依据在哪里?
哪个问题最关键?
为什么选这个方案?
失败以后怎么办?
这些问题以前就在工作里,现在只是被 AI 重新照了一遍。
工具变快以后,人也许更需要慢一点。
慢一点定义问题;
慢一点判断答案;
慢一点做取舍;
慢一点给方案设边界。
不是为了拖慢工作,而是为了不被一份顺滑的答案带走。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