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让我重新认识AI的问题
我用AI越用越累。
这个感觉困扰了我很久。明明是效率工具,明明身边所有人都在说"AI让我的效率提升了10倍",但我每天对着屏幕,感觉自己不是在用工具,而是在被工具追着跑。
要学习新的 prompt 写法,要跟上新的模型发布,要研究别人总结的"最佳实践",要把自己的工作流硬塞进各种AI工具的使用范式里。
我开始怀疑:是我的问题,还是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后来我读到一篇文章,才慢慢想清楚了这个问题的答案。那篇文章的作者是 Terraform 的创始人 Mitchell Hashimoto,他用一句话点醒了我:
"在过度戏剧化和炒作的海洋中,我希望这代表了对 AI 更微妙、更审慎的观点。"
就这一句话,让我重新开始审视自己和 AI 工具的关系。
炒作的海洋里,我选择逆流
关于 AI,现在有两种声音都非常用力。
一种是狂热派:"AI 要取代程序员了!""用上 AI,人人都能造 APP,毫不费力!""效率提升 10 倍不是梦!"
另一种是怀疑派:"AI 根本没用,全是泡沫。""写出来的代码一堆 bug,还不如自己写。""炒作而已,过两年就凉了。"
两种声音都很响亮,但有一个共同点——都非常情绪化,都在推着你站队。
而 Hashimoto 的文章,选择了第三条路:诚实地记录自己真实的使用经历,不卖兴奋感,也不泼冷水。他写道,他最初用 Claude Code 并不满意,一度觉得还不如自己手写。但他没有放弃,也没有因此就说 AI 没用。
他只是继续用,继续观察,继续调整。
这种姿态,在今天的舆论环境里,其实需要一点勇气。因为承认"我用了 AI,一开始效率反而下降了",在炒作的语境里,听起来像是在说 AI 没用。但那恰恰是真实的。
对工具的判断,应该来自自己的体感,而不是别人的叙事。 别人的 10 倍效率是别人的,你的使用场景、你的工作方式、你的项目性质,都和别人不一样。
逆流,才是正确的姿势。
真实的工具采用曲线,没有人告诉你
我学 TDD 的时候,痛苦程度远超我的预期。
我有十几年的一线开发经验,见过太多项目因为缺乏测试而在后期陷入泥潭。所以我在理论上对 TDD 是信服的,我知道它是对的。但真正实操起来,我几乎寸步难行。
先写测试,再写实现?我脑子里根本转不过来这个弯。效率不知道下降了多少倍。心中满是焦虑和质疑,也几度放弃。
放弃,并不是因为否定这个理论。而是知难而退——理论我认同,但实操太难,毫无头绪。
后来我意识到,这不是 TDD 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这是所有真正有价值的工具,都必然经历的两个阶段:低效期,和磨合期。
低效期,是你在用新工具的方式干活,但脑子里还是旧的内部模型,两套逻辑不断冲突,消耗巨大。磨合期,是你开始摸到一点门道,但还不稳定,时好时坏,焦虑感最强。
这中间有一个著名的漫画:一个人在挖矿,眼看再挖一铲就能见到钻石,但他并不知道,他选择了放弃。如果继续挖,是钻石;如果放弃,什么都没有。

学一个工具就是这样。任何声称跳过了这两个阶段的人,不是在骗你,就是在骗自己。
意志力不够用,实验来救场
撑过低效期,靠的不是意志力。
意志力是有限资源,靠它撑过漫长的磨合期,往往撑不住。更扎实的方式,是把"要不要坚持"这个问题,从意志力问题变成一个可验证的问题。
Hashimoto 的做法很有启发性。他没有靠信念说服自己"AI 肯定有用,我要坚持",他强迫自己做了一件很笨的事:把同一件事做两遍——一遍手工,一遍用 AI——然后看结果。
这很痛苦,因为它占用了双倍的时间。但它带来了一样东西:数据。不是感觉,不是别人的经验,是你自己做出来的数据。有了数据,"要不要继续用"就不再是一个需要意志力的问题,而是一个可以做判断的问题。
这让我想到 Kent Beck 说过的一句话——他提倡始终让自己处于"无知"的状态,不断驱动学习,然后靠反馈来检验认知是否正确。
这里说的"无知",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而是一种主动的姿态:悬置已有的判断,让现象本身说话,再形成新的结论。 不一上来就抵制,也不一上来就认同,两种态度都跳过了最关键的环节——让反馈来说话。
TDD 里红绿重构的节奏,本质上就是把"我不知道对不对"这个焦虑,压缩到几分钟内就能得到答案。你不需要事先笃定,因为你很快就会知道。
对 AI 工具也一样:你不需要先判断它是否适合你,你只需要设计一个足够小的实验,让它很快告诉你答案。 Hashimoto 做了两遍同样的工作,就是这个逻辑。
最难的问题:哪些习惯该强化,哪些该被颠覆
聊到这里,有一个更深的问题绕不开。
我们说"让工具适应我的工作方式",这句话听起来很对。工具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变成工具的附属品。
但这里藏着一个陷阱:你现在的工作方式,真的值得被 AI 去适配吗?
有时候,我们当前的工作方式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只是因为用了很多年,它变得"自然"了,我们不再觉得它有问题。如果这时候让 AI 去适配你现有的工作流,你等于是用新工具来强化了一套旧习惯。
一个有十几年经验的开发者,最大的资产是积累的判断力。但这个资产,在面对真正的新事物时,会变成负债——你太容易用旧框架去评判新东西了。
TDD 之所以难学,恰恰是因为它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次对思考顺序的改造——先想失败,再想成功。这和大多数人的本能是反的。它不是在适配你,它是在要求你改变。
这让我意识到,面对 AI,真正值得问自己的问题不是"怎么让 AI 更好地配合我",而是:
哪些工作方式值得用 AI 去强化,哪些工作方式本身就该被 AI 倒逼着改掉?
这个判断,比"如何使用 AI"更难,也更有价值。
驾驭,而不是被驾驭
说到驾驭(harness)这个词,它原本的意思是马具——套在马身上的全套装备,缰绳、马鞍、嚼子。
它不是束缚马的,而是让骑手和马能够协同工作的。马提供力量,骑手提供方向,马具是两者之间的接口。
这个比喻让我觉得很准确。AI 是马,快但没有方向;你是骑手,有判断但没有速度。马具——也就是你和 AI 之间那套协作方式——决定了这段合作能走多远。
而建设这套协作方式,没有捷径,没有别人的模板可以直接套用。因为每个人卡住的地方不一样,所以每个人需要建设的东西也不一样。
你的起点,就是你自己卡住的那个地方。
不是别人的10倍效率,不是炒作的标题,不是模型发布的新闻。
就是你,坐在屏幕前,发现某件事 AI 总是做错,然后停下来想:我能不能让它永远不再犯这个错误?
从这里开始。
(很多人的 CLAUDE.md 都是这样诞生的:当 AI 重复犯同一个错误,人们不再一次次纠正它,而是把经验沉淀成规则,让这些经验在未来持续生效。)
参考资料
《My AI Adoption Journey》- Mitchell Hashim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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