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前,我入行互联网的时候,ChatGPT还没诞生。我学会写产品文档、做运营方案、做用户增长的那整整十年年,是在另一套范式下完成的。那套范式叫"经验",但这套范式似乎正在被另一套东西覆盖,那套东西叫"提示词"。
经验是人叫人做事,提示词是人教机器做事。
人有感情,机器没有。
根据麦肯锡全球研究院的报告,到2030年,全球约30%的职业活动可能实现自动化,而生成式AI对知识型岗位的渗透率,已经从2020年的12%跃升到了2023年的37%。互联网行业首当其冲,我们不是在谈论将来,我们是在谈论正在发生的事情。
前程无忧发布的《2025职场AI应用趋势报告》里有一组数据更让我心里发凉:行政岗AI工具渗透率达到72.3%,而"暂未感知到风险"的受访者只占5.2%。也就是说,几乎每一个职场人都已经感受到了那只手——它不动声色地放在你肩膀上,你以为它是在鼓励你,但你在某个疲惫的夜晚会突然意识到,那个姿势,也可以是拖拽。
但我想说的不是宏观数字,宏观数字只是一种麻醉。真正让你明白这件事的,是那些具体的、细小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场景。
比如我一个做内容运营的朋友,入行八年,专门做品牌长文内容。去年年底她给我发消息说,她花了两周打磨的一篇稿子,在交稿那天,甲方的小助理用AI生成了一个"差不多意思"的版本,然后问她能不能"优化一下这个"。
"优化一下这个"——这五个字里藏着一种新的权力结构的转移。从前是人写初稿、AI辅助润色;现在是AI写初稿、人来当编辑。听起来只是顺序换了,但职业尊严的归属感完全不同。
又比如我认识的一个产品经理,三十五岁,在某头部教育平台做了六年。他说他们部门现在招人的JD已经完全不是2024年的样子了,那时候写"对AI有热情"算加分项,现在写的是"熟悉大模型技术能力"、"有真实落地项目经历"——这是门槛,不是加分项。他今年投了十几份简历,有几家公司的HR直接问他:你现在一个人能用AI干几个人的活?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道裂缝。

《置身钉内》里有一句话,我反复回味:一个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成功。因为失败会留下伤口,而成功会留下手感。
我想把这个句式转移到普通职场人身上:一个互联网从业者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能力不够,而是经验太多。因为能力不够只是缺口,而经验太多是惯性——惯性在加速的时候最危险。
过去十年,互联网行业给了我们一套完整的认知框架。我们相信用户运营的本质是触达与转化;我们相信内容的价值在于共鸣;我们相信好的方案是数据+洞察的产物;我们相信勤奋和积累是护城河。这套框架是真实的,它在那个时代是真实的。
但AI带来的不只是一个新工具,它带来的是一次底层范式的改写。当一个工具可以在十分钟内完成你八小时的工作量,当它可以把你的"专业经验"转化为一组可调用的"提示词模板",你突然意识到,过去那套知识体系的护城河,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么深。
更难受的是组织层面的压力。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会议:老板满怀热情地宣布"全员AI化"战略,然后把执行的责任压到每一个中层身上。中层再向下传导,变成一种奇怪的绩效压力——不是说你做得好不好,而是说你有没有"用起来"。于是整个组织陷入一种集体表演:人人都在展示自己在用AI,人人都在用AI生产那种光滑但缺乏灵魂的输出物,人人都在向上管理汇报"AI赋能成果",但真正深想一层的人越来越少。
这不是AI的问题,这是组织的惯性在借助AI完成一次新包装的扩张。
那天我在公司内网看到一条通知,大意是要求各部门提交"AI使用量化成果报告",包括用AI节省了多少人效、减少了多少人天。我盯着这条通知看了很久,想到了《置身钉内》里写的那种"强触达"的组织哲学——它在催促你,它用可量化的指标替代了对真实价值创造的思考。只不过这一次,催你的不是DING消息,是一个叫"AI转型"的时代口号。

焦虑是真实的,但焦虑的方向可能是错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搞清楚,我到底在为什么而焦虑。
最开始我以为我在焦虑被替代。但仔细想了想,"被AI替代"这件事本身并不是我最深的恐惧。我更深的恐惧是:我花了九年建立起来的那个自我认知——"我是一个有判断力的人"——正在被动摇。
有判断力,是我过去十年唯一真正自信的东西。我可以在一堆数据里看出趋势,在一个会议室里摸清楚各方的真实诉求,在一份商业方案里找到那个别人没发现的破绽。这些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无数次踩坑和成功里提炼出来的。
但现在AI也开始表现出某种"判断力"的幻象。它可以写出头头是道的行业分析,它可以生成听起来有洞察的用户画像,它可以把你的想法包装成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汇报材料。然后你的老板看了看那份材料,问你:"这是你做的?"
这个问题的回答空间,已经无比狭窄了。
我认识一个在大厂做增长的朋友,他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一次他用AI写了一份市场分析,里面有一个结论他自己没太想清楚,但AI的表述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他就这么把那个结论带进了汇报,后来在执行层面出了问题,复盘的时候被追责。
他说,那是他职业生涯里第一次,他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护。"我不知道那个判断是我的,还是AI的。"
这是一种新型的职业困境。它不是能力危机,而是主体性危机——你不再清楚哪些决策是你做的,哪些思考是你完成的,哪些成就是真正属于你的。

我今年33岁了,这个年龄在互联网行业真的是一个奇特的节点。
我不再是刚进来的新人,我有积累,有方法论,有人脉,有经验。但我也还没到那个"资历厚到不可撼动"的阶段,还不是那种"岗位就是我、我就是岗位"的人。正处于一个最尴尬的中间地带:足够资深,所以不会被当作"值得培养"的对象;又还不足够资深,所以随时可能被更年轻、更便宜、"会用AI"的人替换掉。
就像前程无忧的那份报告里写:62.5%的80后受访者认为"岗位替代"是主要职业威胁,比00后高出近9个百分点。这个数字背后的逻辑我懂——年轻人把AI当工具,因为他们从没有过"没有AI的工作经验"。而30岁的互联网人,我们的工作经验本身就是一套没有AI的认知体系。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学会用一个新工具,而是学会在一套新的范式下重新定义"我的价值是什么"。
这是两件难度完全不同的事。
我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
最近我在思考一个问题:AI时代,什么叫做"好的工作"?
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是哲学层面的。
如果一份报告90%由AI生成,我润色了10%,这10%里藏着我对用户真实处境的理解、对行业趋势的判断、对表达分寸的把握——这份工作,是我做的,还是AI做的?
如果一个运营方案里,AI给出了数据分析框架,我给出了适合具体用户群的情感策略——谁的贡献更大,谁应该被记在账上?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正在每天真实地影响着职场里的每一个人。
工具对人的管理,从来不是中性的。钉钉用已读未回和DING消息管理员工的注意力和时间,AI正在用效率压缩和输出标准化管理员工的认知空间和创造力。当组织把"AI用起来了多少"纳入KPI,当HR开始问"你能用AI干几个人的活",他们管理的,已经不只是你的劳动时间了,而是你思考的方式和思考的必要性。
这才是我真正的困扰。不是会不会被替代,而是:当AI把思考的摩擦成本降到几乎为零,我还愿意保留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笨拙的、慢慢来的思考?
我找不到答案。
就像万恶的钉钉,我们现在确实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人在用钉钉,还是钉钉在用人。
今天的互联网从业者,和AI的关系是不是也走到了一个类似的临界点——你以为你在用AI,AI是否也在某种意义上用你来完成它的训练、它的商业化、它的社会渗透?
这听起来有点偏激。但职场人的感受从来不是偏激的,是切肤的。
行政岗的渗透率是72.3%,整个知识型岗位的AI化正在加速。2026年的春天,一位坐在广州珠江新城写字楼里的运营发现,AI生成的初稿已经能通过总监的初审,隔壁同事用AI一个人扛起了三个人的活。这不是一个例外,这是一个正在成为常态的场景。
置身AI内,是一种双重的内嵌——你被AI嵌入你的工作流,而你的焦虑、你的应对、你的妥协,也在嵌入AI构建的新型职场文化。你是这个系统的使用者,也是这个系统的被使用者。

30岁的互联网人,大部分人没有出路可选,只有方向可选。
那个方向不是"快速掌握AI工具",虽然这是必要的。那个方向是更深的自我认知:我在这个行业真正不可替代的,是什么?不是技能,技能可以被模仿;不是经验,经验可以被提炼;而是你在具体情境中做判断的那种主体性——你的偏见、你的品味、你的历史感、你对人性的理解,那些只有在真实关系和真实代价里才能锻炼出来的东西。
我也想拥抱AI,但AI跑的真的很快。比所有老板的嘴跑得都快。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