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废墟
2026年6月13日。物理AI概念崩盘后第三天。
刘墨站在深圳南山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面前是一个叫"引力场科技"的小公司。
没有前台,没有装修,只有三间用玻璃隔开的办公室和一间堆满服务器的机房。墙上贴着白板,白板上画满了算法流程图,橡皮擦的痕迹像一圈一圈的年轮。
公司只有十九个人。CEO叫丁越,32岁,浙大控制系博士,2024年从大疆离职创业。
引力场科技做的事,跟天启科技的"开物"平台很像——物理AI的仿真引擎。但丁越走的是另一条路:不做通用平台,只做工业机器人的力控仿真。一个极窄的赛道,极小的市场,极低的估值——天使轮只融了800万。
概念暴涨的那几天,引力场科技的估值没变。因为没有人知道这家公司。它不在概念股名单里,不在券商研报里,不在"物理世界观察者"的帖子里。
它只在一个地方——丁越的实验室里。
"你看过我们的东西吗?"丁越领刘墨走进机房。
机房里有一台两米高的工业机械臂,正在执行一个极精细的操作——把一个直径3毫米的螺钉拧进一块电路板。机械臂的动作很慢,但每个关节的力矩调整精确到0.1牛·米。
"0.1牛·米。"丁越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我们花了两年,把力控精度从5牛·米降到了0.1。每降1牛·米,需要做17万次仿真和4300次实物测试。"
刘墨看着那台机械臂。
"天启科技的行者——力矩延迟47毫秒。你呢?"
"12毫秒。"丁越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被磨损过的平静。"但我们不做人形机器人,只做工业。市场规模小,天花板低,没有人讲故事。"
"如果概念暴涨的时候,你拿到了融资呢?"
丁越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苦笑。
"我试过。概念最热的时候,我见了六个投资人。每个都问我同一个问题:'你们跟天启科技有什么区别?'我说,我们做工业,他们做人形。投资人听完,表情就变了——工业的不性感,人形的才有故事。"
性感。故事。——刘墨在心里默念这两个词。
"最后一个投资人,"丁越继续说,"直接跟我说:'丁总,你的技术我信,但你这个赛道讲不出50倍的增长故事。没有故事,就没有散户接盘,没有散户接盘,我就没法退出。投资是投故事,不是投技术。'"
刘墨沉默了很久。
"所以——概念暴涨,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丁越走到机房角落,指着一台正在运行的服务器。"概念暴涨的时候,我们的服务器被DDoS攻击了——有人试图偷我们的核心算法。攻击来源:境外IP,但手法非常本土。"
刘墨抬头。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节点C——我会趁所有目光都在天启科技身上的时候,悄悄去偷真正有价值的底层技术。故事是假的,但技术是真的——你不需要推高故事来赚钱,你只需要在故事最响的时候,偷走技术。"
刘墨的指尖彻底凉了。
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向——节点C的目的,可能不是赚5亿、不是让周衡背锅、不是利益输送国企资金——至少不全是。
节点C的真正目的,可能是在物理AI概念最热的时候,利用市场的噪音作为掩护,获取真正有价值的底层技术。
5亿的利润是"工钱"。47亿的利润是"奖金"。
而那些被偷走的底层算法、核心模型——是无价之宝。
刘墨离开引力场科技是下午四点。他又去了两家公司——
一家叫"深觉机器人",在宝安。做的是仓储机器人的路径规划。19个人,估值1.2亿。概念暴涨时,他们接到过三个"战略合作"的邀请——全部来自离岸架构的公司。他们拒绝了。
另一家叫"元力仿真",在南山。做的是建筑结构力学仿真。7个人,没有估值,靠政府补贴活着。概念暴涨时,他们最大的客户——一家央企——忽然取消了所有订单。
"为什么取消?"刘墨问元力仿真的CEO,一个叫陈菲的女人。
"因为他们自己做了。"陈菲说,"他们从别的地方拿到了仿真引擎——不是买的,是别人给他们的。免费。"
"谁给的?"
"我不知道。但我的前CTO,2025年12月辞职后,去了那家央企。"陈菲的表情很平静,但刘墨注意到她桌面上的咖啡杯里是白水——跟林知微一样的习惯。"他走的时候,拷走了我们三年积累的全部核心代码。"
刘墨站在元力仿真的门口,看着深圳六月的天空。
三家小公司。三个故事。同一个模式——
**概念暴涨 → 市场注意力集中在大公司 → 节点C的团队趁乱偷走小公司的底层技术 → 小公司失去客户/被攻击/被挖人 → 技术流入央企或离岸架构**
这就是节点C说的"当技术追上了叙事"——但技术不是自然追上去的,是被人偷过去的。
节点C不是在等物理AI成为现实——他在加速它,用偷的方式。
刘墨掏出手机,给谢敏发了一条消息:
"节点C的最终目的不是钱。是技术。5亿是工钱,47亿是奖金,被偷走的算法才是他的真正目标。"
谢敏的回复很快:
"我知道。公安部已经介入。但——**冻结23个账户的申请被驳回了**。"
"为什么?"
"因为那23个账户的资金,**已经全部转入了央企的投资平台**。央企的钱,公安部不能冻。"
刘墨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终于看清全貌的笑。
节点C不是一个人在操盘。他从一开始就把技术偷给了央企。央企用"投资"的名义接收了这些技术——合法的、合规的、有审批流程的。
节点C用市场操纵赚了钱,用市场噪音做掩护偷了技术,然后把技术交给央企——央企拿到了技术,节点C拿到了钱。各取所需,天衣无缝。
而那5亿的"亏损"——
不是亏损。是央企"投资"的回扣。
刘墨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然后重新打了一行:
"谢敏——**我们输了吗?**"
谢敏的回复等了五分钟:
"**还没。因为还有一个人没做选择。**"
"谁?"
"**陈逸飞。**"
**第二十章预告:第二十章《会面》,刘墨回到天启科技,找陈逸飞。他问了一个问题:**"行者平台的47毫秒延迟,如果降到12毫秒,你需要多久?"**——陈逸飞的回答,将决定所有人的结局。**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