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公司锁死了自己的电价,然后把涨价的账单寄给了你

发布日期：2026-06-25 | 分类：AI 观察 · 算力成本

导语

兄弟们，先看两个数字。

第一个：在美国最大的电网 PJM，有一笔叫「容量费」的钱——你可以先粗暴理解成整个电网为「保证未来随时有电」交的份子钱，跟你今天用了多少电没关系。它的拍卖清算价，从 28.92 美元/MW·天 一路涨到 329.17，顶到了监管批准的天花板，前后整整十一倍。

第二个：英伟达 2026 财年，光数据中心业务就卖了 1937 亿美元，同比涨 68%。

大多数人看到这两个数字，第一反应是——一个是美国电费，一个是 AI 卖铲子，八竿子打不着。

我个人感觉，这俩是同一件事。

更准确地说——

第一个数字是你交的，第二个数字是它赚的。

而最骚的地方在于：AI 公司一边把电吃成了行业增长引擎，一边用一纸合同，把自己从涨价的账单里，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这篇文章，我们做一次电费账单的法医解剖。

一、你账单上涨的那笔，根本不叫「电价」

先纠正一个全网都在犯的错。

几乎所有中文报道都在说「AI 数据中心推高了电价」。

这话不能说错，但它把最关键的机制说糊了。涨得最猛的那笔，不是你用一度电付的钱（电量电价），而是一笔叫「容量费」的押金。

什么是容量费？

PJM 是北美最大的区域电网调度机构，管着美国东部 13 个州加华盛顿特区，6500 万用户。它每年办一场拍卖，叫「基础剩余容量拍卖」（BRA），让发电商提前三年竞标，保证未来电力够用。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整个电网交的一笔「份子钱」——不是买你今天用的电，是预定未来三年「随时有电可用」这个承诺。发电商中标的清算价，最后摊进每一个用电方的账单里。

现在看这笔份子钱这几年的报价（全部来自 PJM 官方拍卖报告，单位是美元/MW·天）：

看明白没有。

一笔保证「有电可用」的押金，一年之内涨了九倍多，然后连着两年贴着监管天花板走。

这不是电变贵了。这是「保证有电」这件事本身变贵了——因为电网突然发现，要喂饱一群胃口大到离谱的新客户。

图注：你账单涨的那笔是「容量费」——一笔给未来三年电力产能交的押金，一年内从 28.92 飙到 329.17 美元/MW·天，顶到监管上限。

谁是那个胃口大到离谱的新客户，PJM 自己说得很清楚。

二、这笔押金，最后摊到了一个马里兰家庭头上

PJM 不藏着掖着。

它 2025 年的长期负荷预测里写：未来 15 年，夏季峰值负荷要从 150 GW 涨到 220 GW，多出来 70 GW。而 2024 到 2030 这一段，峰值要涨 32 GW——其中 30 GW 来自数据中心。

换句话说，电网未来要多扛的负荷，几乎全是数据中心一家贡献的。

PJM 的独立市场监控机构 Monitoring Analytics 把话说得更狠。它的措辞是：数据中心负荷增长，是「近期及预期容量市场几乎全部问题的根本原因」。它给了个数字——数据中心要为 2025/2026 那次拍卖涨价负 63% 的责任，折合 93 亿美元，会通过更高的电费，从所有用户身上收回来。

「所有用户」是谁？

是你。是我。是一个住在马里兰州、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叫 BRA 拍卖的普通家庭。

这里有个一手数字，来自华盛顿特区和马里兰州的消费者顾问办公室（OPC，政府监管机构）2024 年的费率影响报告：在 Pepco 供电区，居民月均电费要涨 21 美元，其中约 10 美元，直接来自容量市场价格的飙升。

10 美元一个月，120 美元一年。

听着不多？这只是一个区、一年的数字，而且这笔钱里没有一度电是这个家庭多用的。他家的灯没多开一盏，空调没多吹一度，账单凭空多出来一栏，理由是几百公里外有人要盖一片他这辈子都不会进去的机房。

全国层面 EIA 的数据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美国居民电价从 2019 年的每度 13.01 美分，涨到 2024 年的 16.5 美分，2025 年 7 月已经摸到 17.47 美分。五年涨了快 27%，跑赢了通胀。

兄弟们，到这一步，故事还只是「AI 很费电，电网很紧张，大家一起多掏钱」。

听上去像个无人作恶的系统性悲剧。

但接下来这一节，你会看到这个系统里，有人提前给自己买好了雨衣。

三、AI 公司是怎么把自己摘出去的

现在请记住一个词：PPA，购电协议。

微软、谷歌、亚马逊、Meta 这些超大规模厂商，绝大部分电不是在现货市场上现买现用的。它们跟发电商签长期购电协议，一锁就是 15 到 20 年，价格提前谈死。

2025 年，全球企业级清洁能源 PPA 的交易量（按彭博新能源财经 BNEF 的统计口径），这四家就占了 49%。光微软一家，累计签约容量到 2025 年 9 月已经堆到 34.7 GW。

锁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现货电价上蹿下跳的时候，这些公司锁定的那部分电价纹丝不动——它们在十年前、五年前就把数字焊死了。

这里得说句精确的，免得被懂行的抓住把柄：PPA 锁的主要是「电量价格」，不是「容量费」本身；大用户在 PJM 里通常还得另外持有或购买容量信用，容量这部分到底怎么分摊，因合同而异。

但方向是清楚的——有本事签 15 年、20 年长约的玩家，能把自己的价格暴露大幅对冲掉；而电网里那些签不起长约的人——居民、小商户、中小工厂，对着一年涨九倍的容量费，只能照单全收。也就是上一节那个马里兰家庭。

你可能会说，那 AI 公司至少在账面上是个用电大户，财报里总该看得见它扛了多少电费成本吧。

我去翻了。翻不到。

谷歌母公司 Alphabet 2025 财年的 10-K（向美国 SEC 提交的年报），把能源成本埋进了一个叫「其他营收成本」的科目里，原文是这么写的——「technical infrastructure operations costs, including energy, equipment, and network capacity costs」（技术基础设施运营成本，包括能源、设备和网络容量成本）。

energy 这个词，跟设备、网络挤在一个口袋里，没有单独的一行。

也就是说，一家一年烧掉的电够好几个中等国家用的公司，你从它的法定财报里，抠不出它到底为电付了多少钱。

这就是这件事最干净利落的一手——

AI 公司不是没付电费。它付的是锁了价、提前焊死、还在财报里没有名字的电费。而涨出来的那部分，份子钱一样，摊给了所有签不起长约的人。

图注：大厂用 15-20 年 PPA 把自家电价焊死、波动风险甩给电网其他人；居民只能在现货+容量费里随行就市，替它扛涨价。

按半佛的剧本，下面该接一段「资本吃人」的高潮收尾了。

但我不打算这么写。因为就此打住，我跟那些只会喊口号的人就没区别了。

下一节，我要把刀对准我自己的论点。

四、先别急着骂——把被夸大的部分，我自己砍掉

一个诚实的拆穿，必须包含「哪些部分其实赖不到 AI 头上」。

网上流传最广的一个数字是：数据中心密集的弗吉尼亚州，电价五年涨了 267%。这个数字我不用，因为我顺着它查到 EIA 原始数据时，对不上号。一个对不上一手出处的数字，再爆炸也是哑弹。

更要命的是反方证据。

能源咨询公司 E3 在 2026 年 5 月出了份白皮书，分析了十多项量化研究后给出的结论是：PJM 2025/2026 那次容量价格暴涨里，大约 一半 不是数据中心干的，而是来自市场设计变化——一个叫 ELCC 的新计费规则（一种重新评估风电、光伏到底能提供多少「可靠容量」的机制），单这一项就把拍卖收入推高了 49.1%，折合 44 亿美元；再加上老旧发电机退役、供给侧收紧。

还有更扎心的：E3 对全球最大数据中心市场弗吉尼亚做历史分析，没找到证据表明数据中心已经把成本转嫁给了居民。亚马逊的数据中心案例里，平均每个站点向电网净缴 340 万美元——它给电网交的钱，比它占用的服务成本还多。

（这里要说句公道话：E3 这份研究部分由亚马逊委托，屁股在哪儿你心里有数。但它引用的市场设计、天然气这些因素，是独立可查的。）

天然气也得算一份。EIA 的数据，2025 年天然气价格每百万英热 3.52 美元，比 2024 年的 2.21 涨了 56%，这是 2025 年批发电价上涨的一个独立大头，跟 AI 一点关系没有。

UC Berkeley 的能源经济学家 Severin Borenstein 把这事说得最清楚：数据中心对电价的威胁「真实存在，但好的政策设计可以把需求增长变成更低的电价，而不是更高」。关键要分清两件事——数据中心在容量市场上的成本外部化（这个确实在发生，尤其在 PJM），和把全国零售电价上涨全赖给数据中心（这个证据弱得多）。

所以，把断言收窄到它真正站得住的地方：

在 PJM 容量市场这个特定机制里，数据中心是价格飙升的首要驱动力之一；而 AI 公司用 PPA 锁价，绕开了自己本该承担的那一份波动。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有一手数据顶着。比「AI 让全美电费暴涨」那种爽文口号，弱了一截。

但它是真的。

而一个真的、收窄过的判断，比一个爆炸的、站不住的口号，杀伤力大得多——因为前者你反驳不了。

图注：把 2025/2026 容量涨价拆开看，数据中心约占一半，另一半是 ELCC 机制改革、电厂退役、天然气涨 56%。骂 AI 之前，先把账算干净。

五、这事跟你家电表，到底有没有关系

你可能想：PJM 在美国东部，离我十万八千里，关我什么事。

关系在机制，不在地理。

中国信通院的官方报告写得明白：到 2023 年底，全国在用的 810 万标准机架，一年耗电 1500 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 1.6%。这个比例还在往上走。

只不过，中美把这笔成本外部化的方向，正好相反。

美国是市场机制无意中把成本摊给了全体用户——容量费涨了，大家一起分。中国走的是另一条路：「东数西算」把大型智算中心引到内蒙、宁夏、贵州、甘肃这些电价洼地，用政策电价和补贴把电费压下去。

（注：关于西部枢纽具体补贴比例，网上流传一个「最高减免 50%」的说法，我没能从发改委一手文件里核实到这个精确数字，这里只说方向，不报这个数。）

方向相反，本质一样——

算力的电费成本，没有一家是自己全额扛的。美国摊给全体用电方，中国摊给财政和纳税人。

只不过中国这条路更隐蔽：它不出现在你的电费账单上，而是出现在不显眼的公共支出里。你感受不到，不代表你没付。

那么，作为一个普通人，看完这篇你能做一件什么不一样的事？

不是去骂 AI，也不是关掉 ChatGPT 省那几瓦电——那没用，也搞错了对象。

是下次拿到电费账单时，别只看总数，去看它的结构。 美国账单上那栏叫「capacity / delivery charge」，中国工商业账单上那栏叫「基本电费」或「容量电价」。当有人告诉你「电费又涨了」，你要能分清：涨的是你用的电，还是你替别人垫的那笔「保证有电」的押金。

然后，把火力对准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地方——

支持那种「让大用户为自己造成的容量成本单独买单」的电价改革（在美国这叫「大用户专用费率类别」，宾夕法尼亚已经有人在推）。让吃电的为吃掉的电付费，而不是让全网替它分摊。

这比在评论区骂英伟达，管用一万倍。

兄弟们，回到开头那两个数字。

英伟达数据中心业务的 1937 亿，和你账单上那栏涨了十一倍的容量费，确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端。

但这件事的真相，不是「AI 抢走了你的电」这种爽文。

真相要冷得多，也精确得多：

AI 公司把自己的电价用合同焊死，把成本埋进财报里没有名字的科目，然后让一群签不起长约的普通人，替它接住了涨价的那部分波动。

这不违法。PPA 是合法工具，容量市场是合法设计，财报科目是合规披露。

每一步都合规，合起来，就是一笔没有人需要为之负责的账单，悄悄寄到了你家。

而你能做的，不是愤怒。

是先看懂账单，再把账，算到该算的那个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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