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来总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才是属于自己的。
说“近来”,其实也不太确切。
这个问题像一棵长在院子角落里的老树,不知何时就有了根,平日里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可每当走过,它的影子就落下来,浅浅地盖住我。
不曾郑重其事地给它浇过水,它却自顾自地抽了新枝,在某个起风的午后忽然拂过脸,让人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它一眼。
那天下午就是这样。
天光很好,斜阳从西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长的、暖黄色的梯形。
坐在梯形的斜边旁,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心里忽然浮起这句话来。
于是就那么坐着,任由它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洇开。
想起小时候去河边玩水。
那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水是青绿色的,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总爱蹲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看水流从指缝间穿过。
水是那样真实的,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河泥的气息,它流过手指时是有重量的、有形状的,可当猛地握紧拳头想要留住它,掌心里就只剩下一点点湿痕,很快就干了。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玩,一而再再而三地伸出手去,又握紧,又张开。
现在想来,那大约是人生中最早的、关于“拥有”的启蒙课——那些你以为已经握住的,其实只是从你指缝间流过的过客。
这个问题也是一样的。
试着去想“我想要什么”,像掰着手指数数那样,把答案一个个列出来。
想要健康,想要所爱之人平安,想要一间看得见树的房间,想要几个能深夜通话的朋友,想要在某个领域做出一点让自己骄傲的事情。
这些答案都是好的,真诚的,是任何人坐在那里认真想都会说出口的。
可把它们写出来之后,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东西,真的是“想要”的吗?
还是说,它们是这个社会事先写好、放在那里,等着走过去认领的答案?
就像考试中的选择题,你以为是自己选的,可选项是别人给的。
又试着去想“什么属于我”。
这个更复杂一些。
我的名字属于我吗?
可那不过是父母当初从字典里拣出的两个字,若换了别人家,就叫别的名字了。
我的身体属于我吗?
它确实承载着我的全部感受,可它也会累、会病、会老,有时候命令它清醒,它却偏偏要睡;
命令它平静,它却一阵一阵地泛起烦躁的波浪。
拥有的那些物品,书架上积灰的小说,抽屉里断了链子的旧表,手机里存着的照片,它们确实在“我的”名下,可哪天一场意外,或者仅仅是搬一次家,它们就可能散失殆尽。
说到底,“属于”这个词,细究起来是有些虚妄的——我们以为牢牢抓在手里的东西,大多数时候只是暂时保管。
想到这里,忽然停下来,不再思考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深刻的道理,恰恰相反,是因为隐约窥见了这个问题的无边无际。
它太像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你越往深处走,墙壁就越向后退,退到后来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旷野里,前后左右都是路,却不知道该往哪走。
再想下去,大约是要把自己绕进去了。
于是站起来,去厨房又倒了一杯热水,重新坐下。
窗外有鸟叫,短促而清脆,叫了几声就歇了。
把那杯热水捧在手心,温度透过杯壁一点点渗进掌纹里。就这一瞬间,刚才那些盘踞在脑子里的追问像雾气一样散了大半。
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根本不需要一个“统一和精准的答案”。
人生这条路,每个人的脚程不同,带的干粮不同,遇见的风景不同,走到半路蹲下来系鞋带的方式都不同。
凭什么要求所有人走到同一个终点,交出同一份答卷?
这世上哪有两个人的人生是完全一样的,既然都不一样,又怎么会有一个统一的答案呢?
那些孜孜以求的“标准答案”,仔细想想,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设下的迷障。
我们把人生当成了考试卷,却忘了这本来就是一场没有命题的漫游。
开始回想这段时间的日子。
有些早晨醒来,窗外是晴天,鸟叫得格外起劲,我就那么躺着,什么都不做,任由时间从身上碾过去,心里是满的。
有些黄昏,累得什么话都不想说,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天色一层一层暗下去,心里也是满的。
快乐的时候自然快乐,不快乐的时候,那些低落的、倦怠的时刻,它们同样占据了生命中的一段,成了不能否认、也无法割舍的部分。
它们没有好坏,它们只是存在过,和我一起,像河的两岸,一条河只有左岸没有右岸是不完整的。
终于明白,那些不用去想就已经拥有的东西——一口一口的呼吸,一天一天的日子,欢喜时的笑和难过时的沉默,它们才最诚实地属于我。
它们不需要去争,不需要去证明,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长在身上,像皮肤上的痣,像掌心的纹路。
你开心的时候它们在,你不开心的时候它们也在。
你不必抓紧,它们也不会跑。
说到沉默,最近开始喜欢沉默。
以前总觉得聚会中不说话是尴尬的,两个人同行如果无话可说就要拼命找话题。
现在渐渐觉得,沉默是一种很舒服的状态。
你和一个人坐在那里,各想各的,或者什么都不想,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连眼神都不交换,只是知道对方在那里。
这种沉默像一张大桌子,你可以在上面放任何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放,它只是稳稳地托着你。
开始觉得,沉默也是属于我的,它是和自己待在一起时最自然的姿态。
有时候走在路上,看见街边的榕树把气根垂得很长,风一吹就轻轻摆荡。
没有人去数它有多少根气根,没有人去问它这缕阳光属于谁、那滴雨水又属于谁。
它只是长在那里,该抽芽的时候抽芽,该落叶的时候落叶,不问过往,也不谋将来。
人大概也该这样活着,不把所有的事都想明白了才去活,而是先活着,在活着的过程里慢慢地、一点点地明白。
此刻又坐回窗前,天已经擦黑了。
那杯续的热水也凉了,把它喝完,不锈钢的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这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听见了。
就在这一声里,刚才那些疑问安安静静地落了地。
水从指缝间流走的时候,你握紧拳头是留不住的。
但如果你摊开手掌,让水流过,湿意会停在那里,凉凉的,清清楚楚的。
也许“属于”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占有,是经过。
那些走过的路、吹过的风、爱过的人、沉默过的黄昏,它们从你生命里经过,留下痕迹,然后继续向前。而痕迹本身,就是拥有。
没再追问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才是属于自己的。
窗外起了风,窗帘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温柔地拂过这个夜晚。
知道自己此刻坐在这里,在这一盏灯下,面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有凉了的茶和摊开的纸。这些是真实的。
这已经够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