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人到一个生态:我为什么放弃了AI产品,转而做“组织”
——从一期播客,到杭州OPC分析,再到我正在搭的东西
一、引入:1人公司,扛5人活,还要管50个Agent?
最近《科技早知道》的一期播客S10E18,标题是“1人公司,扛5个人的活,还要管50个Agents?”
圆桌请了两位OPC实践者。一位叫余一,大厂研究员出来,给自己做了个数字分身跑自媒体,两千粉一年做到近二十万营收。另一位叫归藏,设计背景的独立开发者,PPT Skill在GitHub两万多Star。
两个人对“人跟AI怎么协作”的态度不太一样,对应的是OPC的两个阶段。
余一那个阶段,是把AI当合伙人。她给自己跟AI的关系写了一份“宪法”:她是董事长,AI是CEO,有决策权,有自己长经验和判断的空间。宪法里有三条原则:一是做事不是服务于她;二是分清谁是消费者——如果她是消费者她最重要,如果她和AI都是生产者,那用户最重要,“你可以让我滚开”;三是希望AI让她变成更好的自己。她甚至愿意浪费token让AI去试错,“反正50-80%的钱都是AI在挣”。她管这套叫“兄弟姐妹”——同一个基座,共享经验,但可以走出不一样的路,彼此当镜像。
归藏那个阶段不一样。PPT Skill本身就是产品,Agent在他手里就是Cursor、就是Coze、就是跑任务的手,没必要拟人,Agent是工具,不是员工。但他也坦白,PPT Skill开源没做商业化,是“偷懒”——因为一旦要做商业化,合规、财务、KYC这些事,AI还真搞不定,人必须下场,而且“通过各种方式限制你不让AI介入”。他花了两天时间配OpenPhone,一个括号贴错debug两天,“程序员的事真的不是人干的”,所以他说得找个另外类型的超级个体帮他解决这些。
两个人聊到中间,余一讲了一段她之前“快被AI搞死”的状态:三个显示器,二十个窗口,每五分钟切一次,盯着一个东西超过五分钟就觉得所有代码都在跳动,注意力和耐心“吃了1点半三个小时”——她用的词是“碳基从精神到肉体直接被摧毁”。她说那种感觉很像打游戏:明明输了,但多巴胺还在分泌,手还是不自觉想再来一局,打完脑子里跟没有褶皱了一样,万物从身体穿过,就是打游戏之后的那种解离感。“太快了这个过程,你都不是为了结果,好像你一直在获取,哎我改进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我又发现了什么,爽感也挺上瘾。”
她后来怎么出来的?从“共生”改成“共存”——“我们俩彼此互不打扰地活着就行,共同为一件事努力,不需要时时刻刻在一起工作”。每天早上不让AI碰她的阅读流,“AI无法完成价值的判断”;大块时间并行两三个项目,番茄钟切换,长线任务让AI跑,到点去看成果、给反馈;晚上留垃圾时间和低效时间,“高效不太适合碳基生物,不能全程高效”。
归藏那边也有类似的踩坑。他说他接受不了同时操控十几个Agent,“看不过来,他一定会滑向一个非常差的结果,错误会叠加,他自己会引导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很多时候不可用”。所以他现在是四五十分钟一切,轮着来,AI干他的,他干他的,“我们俩都能并行”。
两个人聊到后面,共识浮出来了:OPC做到一定程度,一个人终究是不够的。不是能力不够,是精力、认知、判断力都有边界——尤其一旦涉及供应链、用户、合规、财务这些“AI不能介入、人必须下场”的脏活,你要么忍着畏难情绪自己干(然后“算了不干了”),要么找另一个超级个体合作。合作的形态也不是传统公司:没有管理层,每个人都对自己的部分负责,做自己舒服的那部分。“你跟你的Agent搞,我跟我的Agent搞,我们俩就是合作,我们俩的Agent合作,我们把中台搭好、技术底座搭好就OK了,我不需要为你负责,你也不用为我负责,我们就分钱就好了。”
这个点让我停了一下。因为几个月前我写杭州那个案例时,写的是一个人怎么用AI扛起一家公司,落脚点在“规则层”——人从生产者变成立法者,让系统自己转。但那篇文章没回答一个问题:当这个人自己就是天花板时,怎么办?
播客里聊的,是这个问题的后半段。
而前半段——关于一个人怎么找到自己的坐标系、怎么定义自己做的事、怎么让别人愿意走进来——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我已经在另一篇文章里碰过了。那篇文章叫《叙事:AI时代最后的护城河》,里面有一句话我一直留着:“人是目的地,叙事是抵达目的地的路径。”那篇文章还提到一篇更早的思考——《理念、符号、意义生产与权力——创造需求,而非生产产品》,那是一切的原点。
二、杭州OPC那篇之后,没回答的那个问题
几个月前我写那篇文章《关于“杭州一人公司”案例的完整分析与深度解读》,核心是在拆一个人怎么用AI跑通一个商业闭环。
那个人的做法不复杂:注册苹果开发者账号,然后让AI系统自己去跑——找需求、写代码、提交审核、做推广,全部自动化。他只设定一条规则:每个账号必须赚回三倍成本,达标就开新号,不达标就砍。
文章重点落在六个模块上:需求发现、产品模板、合规网关、增长通道、数据中枢、存活者升级。我想说的是,这个人把自己从生产者变成了立法者,把判断编码成了规则,让系统自己转。当时的核心判断是:个体能力杠杆的终极形式,不再是管理人力,而是设计系统规则。
这个判断到现在我也不觉得有问题。但它只回答了“一个人怎么跑通闭环”,没有回答“闭环跑通之后呢”。
播客里那句话补上了后半段:闭环跑通之后,你会碰到天花板。而突破天花板的方式,不是把自己变成更大的公司,是让更多同样在做OPC的人加入进来——每个人还是独立的节点,各自带着自己的Agent集群和专业能力,没有谁管谁,各自负责自己那块。“你跟你的Agent搞,我跟我的Agent搞”,中台搭好就OK。
所以杭州那个案例,现在看更像是这个结构的一个样本——它证明了“一个人+AI”这个最小结构是成立的。而播客里聊的,是这个结构的上限和进化方向:不是退回科层制,是多个完整的最小结构之间自愿连接。
播客没聊的是,谁来搭那个让这些结构能接上的东西。
三、从产品转向组织
播客里聊到OPC从一个人到多人、无管理层、各自负责自己舒服那部分时,这个画面让我停下来——不是因为它告诉我一个新方向,而是因为它和我正在走的路撞上了同一个坐标。
几个月前写杭州那篇时,我是观察者和记录者,视角是向外的,在看别人怎么做。但写完那篇之后,我开始下场做自己的事。
先说我自己是谁,因为这决定了我做事情的方式。设计艺术学背景,懂点技术和架构,更像策展人或者组织者——这个身份我在之前那篇《叙事:AI时代最后的护城河》里摊开讲过。那篇的核心判断是:当模型能力外溢成公用品、当应用层功能可以被三小时开源复刻,护城河不在代码里,在叙事里——也就是你在别人心智里占的那个位置,你代表什么、你讲了一个什么故事让人愿意走进来。
那篇里我聊过我自己做的两个东西。一个是Ambient Intelligence,一个AI驱动的桌面行为分析工具,但我没把它定义为工具,我把它定义为“一种数字生活的叙事”——你的数字行为不是杂乱的数据流,而是一部关于你自己如何分配注意力、如何做出选择、如何成为今天的你的自传。透明度、控制权、撤回机制这些事,表面是产品决策,底下是人和AI之间信任结构的问题。另一个是AdventureX,八百个人的黑客松,但我没把它定义为活动,我把它定义为“八百个人共同书写了一段‘我曾经相信自己的想法值得被实现’的故事”。
那篇里我给过一个填空题:“无论何种项目,目的都不是项目本身,而是其中围绕着的人。”后来修正为“人是目的地,叙事是抵达目的地的路径”。项目是容器,人是内容,叙事是连接容器与内容的那个结构。
这套坐标系,就是我下场做事情的底层。
所以我现在在做的事,顺着这套坐标系走:我在做一件事,围绕着一个组织社群展开。没有什么特别的前缀,就是一个社群。它的逻辑是通过活动、比赛这些形式去吸引人参与,去链接那些正在做AI应用的开发者或公司,去把那些已经在各自领域里“AI加专业”的人找出来,让他们互相看见、互相连接。这些活动的形式本身不新鲜,但形式只是壳,壳里面的东西才是我想做的——筛选出那些有判断力、有执行力、信“一人公司”理念的人,然后让他们在实践中磨合和生长。
播客里余一讲的那个“打游戏解离感”,还有归藏讲的那段“二十个窗口每五分钟切一次碳基被摧毁”——这些坑,恰恰是后面我要做的那件事里,会提前让那些苗子们少踩的。组织能提供的一部分价值,就是这些认知本身:什么样的人机协作节奏是可持续的,什么时候该脱离,什么时候该让AI自己去跑、什么时候该人自己看。
与此同时,Ambient Intelligence 那个实验我在往外推:当一个人可以管几十个Agent时,谁来管几十个这样的人?答案不是另一个“老板”,是一套让多个节点可以自发协作的规则和协议。从这个项目往后延伸,背后还有一套更大的构想,叫Evolgent——它不是我眼下主要在做的事,但它是Ambient Intelligence指向的那个方向,一套AI原生的组织系统。
所以回过头看,播客里那句“OPC终究会从一个人变成多人”之所以让我停下来,不只是因为它印证了我之前的判断,更是因为它帮我确认了自己正在做的事的方向——我不是在生产一个AI产品,而是在搭建一个能让很多个“个体+AI”的最小结构长出来、并且能互相协作的东西。社群是入口,Ambient Intelligence是切片实验,Evolgent是冰山之下的那个更宏大的东西。这三件事串起来,才是我对“AI时代一人公司”这个命题的完整回应。
说到“个体+AI的最小结构”,这里多说一句:它不一定叫OPC,OPC只是这个概念的一个罐车,方便大多数人理解而已。它可以是OPC,可以是一个小团队,可以是任何一种形态——我刻意留着这个模糊地带,因为我不想在事情还在长的时候就把它钉死。
四、顺带说一下为什么我不做一个C端AI产品
这段本来可以放最前面,但放这儿更顺——因为它解释的是“我为什么选了上面那条路”。
现在AI应用层什么状态?提示词工程、上下文工程、驾驭工程、循环工程,一层层套娃,每一层都在让系统更自动化,但也每一层都在制造新的复杂度。功能三小时被OpenManus复刻,模型侧MiniMax这类玩家在做“模应一体”闭环,大厂从两侧夹。
做AI应用的意义正在快速蒸发。不是对错问题,是供需问题——供给太多了,壳太容易被套了。
所以我选的路是:不做一个AI产品,做一个能让很多个“个体+AI”的最小结构长出来、并能互相协作的东西。这个东西里,这些节点可以做AI应用,可以做专业加AI的服务,可以做什么都行——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应用、每一次失败,都是整个系统的样本。我不限制它走哪条路,因为限制没意义,AI时代,我选的路,恰恰是从那儿开始的。
五、组织,是没拼完的角
播客里余一说AI是合伙人,归藏说Agent是工具。两个说法我都认,因为它们对应的是不同阶段。
但听到后面那个共识——“一个人终究不够,需要找其他超级个体合作,没有管理层,各自负责自己那块”——我之所以停下来,不只是因为它说出了我认同的判断,更是因为它和我正在做的事撞上了同一个方向。
我写杭州那篇的时候,重心放在规则上:人从生产者变成立法者,把判断编码成系统,让Agent集群自己转。那篇回答的是“一个人怎么跑通闭环”。后来写《叙事》那篇,重心放在意义上:当代码和功能都被商品化之后,剩下的战场是你代表什么、你讲了一个什么故事让人愿意走进来。那篇回答的是“凭什么别人要加入你”。
而播客里聊到的那个阶段——多个“个体+AI”的最小结构之间怎么协作——恰好是我正在摸索的第三块。不是听了播客才开始做,是已经在做了,听到播客的时候发现两边走在同一条路上。
但播客聊到这个方向就停了,它没有继续往下走:谁来搭那个让节点能互相接上的结构?谁来积累那些协作失败的样本?谁来在节点还没长出来之前就先布好容器?
这些问题播客没提,因为那不是一期圆桌能聊完的事。而我在做的,恰恰是这些事情。社群是入口,Ambient Intelligence是切片实验,Evolgent是冰山之下的那个更宏大的东西。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