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薛兆丰的经济学看懂AI时代
四十年技术史与你的职业选择 —— 基于巴斯夏、科斯、李嘉图的理论工具
引子:2026年6月22日
2026年6月22日,智谱AI(02513.HK)盘中一度涨超42%,最高触及2980港元,对应市值1.27万亿港元;收盘报2410港元,市值1.07万亿港元——港股首只股价站稳2000港元以上的个股,也是中国AI发展史上的一个标志性时刻。上市不到半年,从528亿到万亿,涨幅近20倍。
同一天,美团市值约4400亿港元,京东约2940亿,小米约6140亿。一家2019年才成立、年营收仅7.24亿元、年亏损47亿元的AI公司,市值接近小米+美团之和,是美团的2.4倍,京东的3.6倍。
把时间拉长看:腾讯从成立到市值破1万亿港元用了约16年,美团用了约10年,快手用了约10年——智谱只用了约7年。16年→10年→7年,速度在加速。
这件事本身不是本文的重点。重点是:为什么资本愿意用万亿港元押注一家亏损47亿的公司?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过去四十年的技术史里。
前言:本文在讨论什么
本文不讨论智谱值不值万亿港元,不讨论该不该买AI股票,不讨论哪家AI公司会赢。
本文讨论一个问题:每一次技术革命,降低的是什么门槛?这个门槛降低,如何改变"谁被允许参与生产"?你作为个体,应该如何回应?
回答这个问题,本文使用的分析框架来自经济学家薛兆丰(北京大学)反复强调的六个经济学工具:
- 价格机制
——市值是价格信号,传递的是市场对未来的预期 - 交易成本
(科斯,诺贝尔经济学奖)——技术进步的本质是降低交易成本 - 边际思考
——不问"要不要",问"多一点少一点" - 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
(巴斯夏,《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好经济学家不只看到看得见的,还看到看不见的 - 机会成本
——成本不是你付出了什么,而是你放弃了什么 - 稀缺性与比较优势
(李嘉图)——价值由稀缺性决定;做你机会成本最低的事
这些不是鸡汤口号,是经济学经过两百年验证的分析工具。用它们看技术史,你能看到直觉看不到的东西。本文的每一个判断,都可以追溯到上述某个理论工具——文中有绿色理论框逐一标注。
第一章 客观事实:四十年技术史一览
1.1 四个时代,四次门槛降低
1.2 市值增长速度
【理论工具:价格机制】
市值是价格信号。价格传递信息——智谱万亿港元的市值,传递的不是"这家公司今天值多少钱",而是"市场愿意为'降低认知劳动门槛'这个预期付多少钱"。年营收7.24亿、年亏损47亿的公司撑起万亿市值,说明市场在赌一件事:认知劳动门槛的降低,将释放的生产力远大于现在的数字。
你可以不认同这个赌注,但你需要读懂这个信号:资本在用真金白银投票,投的是"认知门槛会被降低"。
1.3 赢家远少于输家——但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每次浪潮中,活下来的公司是少数。互联网时代,8848、瀛海威已消失;移动互联网时代,千团大战中99%的团购网站死亡;VR、元宇宙、区块链都曾被热炒,最终没有形成不可逆的门槛降低。
趋势是确定的,赢家是不确定的。市值增长速度告诉你方向,不告诉你终点。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99%的公司会死,你为什么还要参与?
答案是:你赌的不是公司,是方向。公司会死,方向不会。
这里要区分两种技能:
2011年加入一家团购网站的人,公司可能在千团大战中倒闭了。但他学到的是什么?是移动端获客、地推运营、数据驱动决策——这些能力在2013年的O2O、2015年的外卖、2017年的新零售里全都用得上。公司死了,技能活着。
同样,2024年加入一家AI创业公司的人,公司可能在2027年倒闭了。但他学到的是什么?是用大模型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Prompt工程、AI产品迭代节奏——这些能力在2028年的任何一家用AI的公司里都用得上。
【理论工具:机会成本——非对称赌注】
从机会成本的角度看,这是一个非对称赌注(纳西姆·塔勒布提出的概念,薛兆丰在分析职业选择时多次引用):你的下行风险是有限的(公司倒闭,你换一份工作,但技能带走),上行收益是不确定的(如果公司活下来,你获得期权收益+职业加速)。你失去的最大值是"这段时间的工资差额",你得到的最小值是"一套可迁移的技能"。
关键条件只有一个:你学到的是"方向可迁移技能",不是"公司专属技能"。如果你的工作内容只是操作某家公司的内部系统,那公司死了你确实归零。如果你的工作内容是用新技术解决实际问题,那公司死了你的技能仍然值钱。
所以,"赢家远少于输家"这个事实,对你的意义不是"别参与",而是:
- 选方向,不选公司。
方向是门槛降低的方向,公司只是载体。载体可以换,方向不能错。 - 确保你每天在积累"可迁移技能"。
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公司倒闭,我这周学到的东西,在别的公司还值钱吗?如果答案是"是",你就在正确的轨道上。 - 不要把全部赌注押在一家公司的期权上。
期权是上行彩蛋,不是下行保障。你的核心收益是技能积累,不是期权变现。
这就是为什么"99%的公司会死"不构成"不参与"的理由——因为你不持有公司,你持有的是自己的人力资本。公司是会死的,门槛降低的方向不会死。
第二章 门槛降低的经济学逻辑
2.1 每次革命降低了什么门槛
PC时代——降低计算能力的门槛。PC之前,计算能力集中在机构手中,个人要用计算机需要通过机构。PC让个人拥有计算工具,计算能力从垄断走向分散。
互联网时代——降低信息获取的门槛。互联网之前,信息被中介垄断——报纸决定你看什么新闻,旅行社决定你能订什么酒店。互联网把信息获取成本降到接近零,任何人可以发布和获取信息。腾讯、阿里、百度本质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信息中介的利润拿走。
移动互联网时代——降低时效和参与的门槛。移动互联网之前,数字能力被绑定在桌面PC上,响应时间是"小时级"的。移动互联网把三个门槛同时降低:时效(从小时级到秒级)、参与(不需要会打字,会划手机就行)、信任(评价体系降低了陌生人交易成本)。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直播主播——这些职业在PC互联网时代不存在,因为PC把人绑在桌前。移动互联网让人可以"移动着生产"。
AI时代——降低认知劳动的门槛。AI之前,认知劳动(编程、翻译、设计、法律分析)需要长期专业训练。一个律师学7年,一个程序员学4年。这个训练成本就是门槛——它决定了谁能参与"专业生产"。AI把这个门槛降低了:不需要学5年编程,AI能写基础代码;不需要精通两门语言,AI能翻译。人的价值从"执行"转向"判断和创造"。
2.2 交易成本:技术进步的本质
【理论工具:交易成本】
科斯说,市场的运行是有成本的——搜寻信息的成本、谈判的成本、执行合约的成本。这些"交易成本"决定了经济活动的组织方式。技术进步的本质,就是不断降低交易成本。
这里的关键是边际成本。互联网之前,每多获取一条信息,成本是正的——你要买报纸、打电话、跑一趟。互联网之后,每多获取一条信息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AI的冲击同样如此:互联网之前,每多写一份合同、翻译一页文档、分析一个案例,都需要一个专业的人花时间。AI之后,边际成本趋近于零。
【理论工具:边际思考】
经济学不问"要不要",问"多一点还是少一点"。不要问"AI会不会替代我",要问"每多一个AI能力,我的哪部分工作边际价值在下降"。答案就是:你的工作中"标准化、可重复"的部分,边际价值正在趋零。你工作中"需要判断、创造、人际"的部分,边际价值在上升。
2.3 门槛降低的连锁反应
门槛降低 → 参与成本下降 → 新参与者涌入 → 供给增加 → 旧生产者的溢价消失 → 生产关系重组
这不是观点,是经济学常识。当获取某种东西的成本下降,参与的人就会增多,供给就会增加,价格就会下降。这个规律每次都应验:
计算成本下降 → 所有人有了计算能力 → 机构的信息处理垄断被打破 信息成本下降 → 所有人有了信息获取能力 → 信息中介的溢价消失 交易时间成本下降 → 全时段交易 → 传统线下中介被替代 认知成本下降 → 所有人有了智能杠杆 → 标准化脑力劳动者的溢价消失
第三章 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
【理论工具: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
经济学家巴斯夏说过:好经济学家和坏经济学家的区别在于,前者不只看到看得见的,还看到看不见的。薛兆丰反复强调这个分析框架——每一次选择都有两面:你看到的代价,和你没看到的代价。
3.1 AI的"看得见"与"看不见"
看得见的:AI替代了翻译、基础编程、客服、数据录入。某些岗位的人失业了。这是新闻会报道的,是父母会担心的。
看不见的:
AI让一个刚毕业的律师能完成过去需要5年经验才能做的案例检索——经验门槛被降低了 AI让一个不懂编程的产品经理能自己搭原型——技能门槛被降低了 AI让一个小团队可以服务过去需要百人团队才能服务的客户——规模门槛被降低了 AI让很多过去"不值得做"的事变得"值得做"了——新需求被创造了
看得见的是"替代",看不见的是"赋能"。如果你只看"替代",你会恐惧;如果你看到"赋能",你会找到机会。但真正的经济学分析,是同时看到两面,然后算总账。
3.2 选择的"看得见"与"看不见"
这个框架不只用于分析技术,也用于分析你自己的选择。
【理论工具:机会成本】
经济学里,成本不是你为某个选择"付出"了什么,而是你为这个选择"放弃"了什么。你选了A,放弃的B就是你的成本。这个成本叫"机会成本"。
"进体制内很安全"——这句话只说了看得见的一面。看不见的一面是:你放弃了在外面积累可迁移技能的2-3年,而这些技能在门槛降低后的市场里越来越值钱。你的"安全"是有价格的,价格就是你放弃的成长机会。
同样,"去AI创业公司很冒险"——看得见的是可能倒闭、可能白干。看不见的是:即使公司倒闭,你积累的AI技能在市场上仍然有价——因为方向是对的,只是选错了公司。方向正确的失败,比方向错误的成功更有价值。
3.3 最容易被忽略的"看不见"
所有选择中,最危险的"看不见"是这一条:你以为你在积累经验,实际上你在积累贬值。
一个在行政审批岗工作了5年的人,认为自己"积累了5年工作经验"。但从经济学的角度看,他积累的是什么?是"按固定流程处理信息"的能力——而这个能力正在被AI降低门槛。5年后,他的"经验"在市场上的定价会趋近于零,因为AI可以做得更快更准。
一个在AI公司工作了2年的人,即使公司倒闭了,他积累的是什么?是"用新工具解决新问题"的能力——这个能力在门槛降低后的市场上越来越稀缺。
关键区别:你积累的是"门槛内的经验"还是"跨门槛的能力"。前者会贬值,后者会升值。
第四章 稀缺性与比较优势
4.1 门槛降低后,什么变得不稀缺,什么变得稀缺
【理论工具:稀缺性】
经济学的起点是稀缺——资源有限,欲望无限。价值由稀缺性决定。门槛降低改变了稀缺格局:原来稀缺的东西变充裕了,原来充裕的东西变稀缺了。谁掌握了新的稀缺,谁就掌握了新的溢价。
AI降低认知门槛后,变得不稀缺的是:"会写代码""会翻译""会做PPT""会写报告"——这些能力过去稀缺,因为学习成本高;现在门槛降低了,供给增加,溢价下降。
变得稀缺的是:
- 判断力
——AI能给你10个方案,选哪个?这个选择需要判断力 - 创造力
——AI擅长在已有空间内优化,不擅长创造新空间 - 人际共情力
——AI能模拟对话,但不能真正理解一个人的恐惧和渴望 - 系统设计能力
——AI能写代码,但不知道该写什么系统
你的职业选择,应该押在"变得稀缺"的能力上,而不是"变得充裕"的能力上。
4.2 比较优势:你不需要什么都擅长
【理论工具:比较优势】
大卫·李嘉图提出、薛兆丰反复讲的一个概念:比较优势。你不需要在所有方面都比别人强,你只需要做你"机会成本最低"的事。即使AI编程比你强,你也不应该放弃自己的专业去做编程——如果你的法律能力值100分、编程能力值30分,而AI编程值90分,你的比较优势仍然是法律,不是编程。
这意味着:
- 法学毕业生
不需要转行做AI工程师。你的比较优势是法律知识+判断力,AI是你的放大器,不是你的替代者。"律师+AI"比"纯AI工程师做法律"更有优势,因为你的法律积累是AI没有的。 - 医学毕业生
不需要学编程。你的比较优势是临床判断+患者沟通,AI是辅助诊断工具。"医生+AI"比"纯AI工程师做诊断"更有优势。 - 财务管理毕业生
不需要去AI公司做算法。你的比较优势是财务分析+商业判断+对规则的理解,AI是你的数据处理放大器。过去一个财务毕业生要花3年学会的报表合并、税务筹划、预算建模,AI能在几分钟内完成初稿——这意味着入门门槛被降低了,但"读懂数字背后的业务逻辑"这个判断力反而更稀缺了。"财务+AI"比"纯AI工程师做财务"更有优势,因为你理解的是商业本身,不是数字本身。具体路径:用AI自动化报表和数据处理,把省下的时间用于业务分析、战略财务、投资决策——这些是AI替代不了的。 - 师范生
不需要去做大模型。你的比较优势是理解学生+设计教学,AI是内容生成工具。"教师+AI"比"纯AI工程师做教育"更有优势。
比较优势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要进AI公司。你要做的是你机会成本最低的事,然后用AI放大它。
4.3 一个反直觉的结论
结合稀缺性和比较优势,得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门槛降低后,"纯技术"的溢价在下降,"技术+领域"的溢价在上升。
过去,会编程本身就是稀缺的,所以程序员薪资高。AI降低编程门槛后,"会编程"不再稀缺。但"懂医疗+会用AI工具"的人稀缺,"懂法律+会用AI工具"的人稀缺,"懂教育+会用AI工具"的人稀缺。
纯技术岗位(写代码、做翻译)的边际价值在趋零。复合岗位(专业判断+AI执行)的边际价值在上升。你的护城河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你独特的领域知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