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数据:一家把所有能自动化的环节都自动化了的公司,30个人的团队,不但没裁人,反而觉得人不够用了。
每次有新模型发布,社交网络上就热闹一轮。
最新的GPT过了什么考试,Claude又写了多少代码,某个公司的某个岗位被AI取代了。评论区里弥漫着同一种情绪:这次是不是真的轮到我了?
我最近读到一篇很特别的文章《After Automation》,来自一个叫Every的科技媒体。他们的CEO Dan Shipper写了一篇长文,聊了一个很多人不愿意面对的问题——你们公司到底裁了多少人?
Every的背景有点意思。这家公司可以说是行业内吃AI吃得最狠的团队之一。他们用AI写代码、写文章、做设计、做客服,在新模型发布之前就能拿到alpha测试资格。按道理说,这样的公司应该已经裁掉一半人了。
Dan说:没有。不但没裁,人类的工作反而比以往更多了。
他们现在将近30人,没解雇谁换AI智能体。他们仍然雇人类做客服(当然有AI辅助),仍然雇人类作家、编辑和工程师。
但工作方式确实完全变了——不再手写代码了;在Slack里@一个人,你分不清是人还是智能体;管理者像一线工程师一样提交代码,工程师直接跟客户沟通。过去几周,AI处理了Dan 95%的工作邮件,他几乎总是收件箱为零——但他还是会逐一审阅每一封邮件。
这不是一个反常现象。Dan说,整个模式正在倒过来:我们自动化得越多,需要人类专家来做的工作就越多。
AI在做什么,和人在做什么
Every内部慢慢形成两种AI协作模式,可以作为参考。
第一种:智能体员工。你把任务扔给它,它自己去跑。有些智能体住在Slack里——你@它,它就去干了。客服机器人也属于这一类,能处理大半的日常问题,剩下的转给真人。
第二种更值得关注:人机协作。在Claude Code、Codex这类工具里,人和AI共享同一台计算机,同时处理高度复杂的、异步智能体搞不定的原创工作。AI写代码,人在旁边看着、打断、调整方向。Dan管这个叫"人肉三明治"——人是AI工作两端的那片面包,一头是启动和指挥,一头是审核和收尾。
第一类智能体处理的是框架清晰、可重复的活。第二类解决的是真正的难题。而负责把这两类工作串起来、让它们能用的,全是人。
Every在推广智能体的时候发现一个现象:他们最初尝试给每个员工配一个个人智能体,但很快又收回了,改为团队或全公司共享的智能体。原因很简单——个人智能体维护起来太累了,员工一旦不搭理它,它很快就过时了。他们专门养了一个AI工程师团队来维护这些智能体。
这些都不是暂时的阵痛。Dan认为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变化。
为什么自动化不会消灭工作
这里有一个逻辑链条,值得拆开来看。
第一:AI让昨天的专业技能变得廉价。
现在的语言模型,本质上是把人类能力的可见残留物打包了——代码、文章、图片、客服记录。所有这些曾经需要多年训练才能产出的东西,现在花几块钱就能让模型吐给你。
第二:廉价的能力被迅速采用。
当曾经稀缺的东西不再稀缺时,供给成倍增长。在Every内部,运营人员在写代码,市场人员在做设计,工程师在写文案——这在以前几乎不可能。整个公司的产出数量在急剧上升。
第三:丰裕创造雷同,雷同变成商品。
当每个人都用一样的模型、一样的Prompt风格、产出差不多的东西时,结果很快变得——用Dan的话说——"从还算不错的起点到简直是垃圾"。这个"垃圾"不是语法错误或者格式问题,而是缺乏差异。
第四:雷同创造对差异的需求。
当所有东西看起都差不多的时候,那个"不太一样"的东西反而变得特别值钱。你要的不是随便一个React应用,而是给这家公司、这个项目、这个时间点量身定做的那一个。
第五:对差异的需求就是对专家的需求。
这就回到核心论点:AI把昨天的人类专业知识商品化了,大宗商品化创造了对差异的需求,而对差异的需求恰好是人类专家最擅长的领域。
一个具体的例子:当运营人员用AI提交了100个pull request,你就需要真正的工程师来审查这100个请求的质量。当市场人员用AI做了一批视频缩略图,你就需要真正的设计师来把关是不是够好。
AI没有消灭专家,它创造了更多需要专家判断的场景。
基准测试的问题
你可能会说:但这些只是暂时的。GPT-6出来后,这层专家也不值钱了。
Dan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框架与框架制定者的区别。
他们内部有个测试,叫Senior Engineer基准测试。给AI一个已经被vibe coding写坏的代码库,让它从头重写。GPT-5.5在最好的情况下拿到了62分,而人类高级工程师能到80、90分。
30分的差距看起来不算大。但Dan指出一个关键:每种基准测试本身就是一个"框架"——已经有人替AI确定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成功长什么样。那个"确定框架"的人,才是真正在做困难的工作。
假设明年GPT-6在这个测试上拿到了90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是人类的终结,而是每个产品经理、创始人、运营人员都会试着在自家项目上做"第一性原理重写"。被提出来和被执行的重写数量会暴涨。但绝大多数会是一团糟——因为按下"重写"按钮之前,有上千个具体问题需要想清楚。
谁来解决这些问题?高级工程师。
每个基准测试饱和之后,上一个框架内的工作变得更廉价;但它刺激出来的新需求,需要更高层次的专家判断。
Dan把这个过程描述为一个永不停止的循环:确定框架 → AI爬上框架 → 框架被商品化 → 创造新需求 → 专家移动到新边界 → 确定下一个框架。
模型抓到的只是框架,而不是制定框架的那个人。
芝诺悖论与学步儿童
Dan用了一个很妙的比喻。在芝诺悖论中,乌龟因为起跑优势赢了跑得最快的人。在AI版的芝诺悖论里,人类是乌龟——凭借数百万年的进化和文化学习领先AI 50码。AI飞速追赶,但每当我们以为被追上的时候,新的差距又出现了。
然后他讲了一个更精彩的事。
他建议你花10分钟跟一个学步儿童待在一起。学步儿童在几乎所有任务上都比语言模型差——他不会写代码、不会总结表格、不会起草报告。但在另一种意义上,他领先模型的距离大到不好意思拿出来比。
因为学步儿童有"目的"。
他想摸红色气球。他想把气球放在风扇前面看会发生什么。他想用叉子戳它、把它推出窗外。他不停发明游戏,把世界变成实验。他没有在等谁给他提示。他没有在为了某个基准测试而优化——除了他自己觉得值得去做的事情。
而AI呢?我们以越来越强的能力让它执行目标,优化奖励信号,在给定的框架内爬到最高分。但"它自己想做什么"这个层次,目前还是空的。
这听起来像哲学探讨,但Dan认为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只要AI仍然是被动地响应人类的指令,它就永远需要一个人类来决定"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最后
这篇文章最有意思的不是结论,而是它的诚实。
作者是一家人均AI使用率极高的公司的CEO。他不是在跟你谈科幻想象,而是分享他过去几个月里实实在在看见的东西:他每天都在用AI处理95%的邮件,但每一封他仍然会看;他把大量工作委派给智能体,但每完成一件事他又找到下一件要做的事。
他管这个叫"AI的悖论":AI没让你失业,它让你比以前更忙。
但仔细想想,也许这个悖论一直都存在。印刷术没有让人停止阅读,文字处理软件没有让作家消失,Excel没有干掉会计师。每一次让某项工作变得廉价的技术出现,结果都是更多人在更多地方使用它,然后需要更专业的人来处理更深层次的问题。
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能做事的人,而是知道什么事值得做的人。
本文观点基于 Dan Shipper 在 Every 发表的《After Automation》,部分数据和案例综合自2026年上半年AI行业最新动态。文章链接:https://every.to/p/after-automation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