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件怪事,我最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AI 让「做出初稿」这件事,前所未有地容易了。代码、界面、文案、配图、原型、PPT、产品点子——以前要熬几天的,现在几分钟就有个像样的东西摆在你面前。空白页,不再那么空白了。
AI 确实把地板抬高了。
可是。
为什么我反而觉得,做出一个真正「卓越」的东西,变得更难了?

说这话的是 Paul Bakaus。你可能不认识这名字,但你大概率用过他做的东西——jQuery UI(让一整代网页设计师第一次能做出像样的交互),还有 Chrome DevTools 里那个预览手机效果的功能。今天他发布了新公司 Renaissance Geek 和产品 Impeccable,a16z 领投,还跟 GitHub 达成了合作。
而他一开口,就把我最近连写了好几篇的那个词——loopmaxxing(把活全甩给 AI、让循环自己跑完)——判了个「伪命题」。
品味这东西,能放大,但养不出来
:::现在有个特别诱人的想法在流传:也许,我们能「解决」品味?
训练更好的模型,做一套品味基准,把规律全抓出来,让模型默认就产出有品味的东西。
Paul 说他懂这种诱惑。但他觉得,这没抓到点子上。
他有个爱好,是专门给「设计垃圾」(他管这叫 slop)分类、找茬。他自己的 Impeccable,就是市面上最常用的「除 slop」工具之一。可他偏偏说:没有 slop,不等于有品味。
更要命的是——slop 是个会移动的靶子。
他举了个特别具体的例子。2022 年的 slop 长什么样?紫色渐变、发光的按钮。于是大家去修:告诉模型别整这些,把它们硬推到 latent space 的另一块地方。结果呢?到了 2026 年,slop 变成了「暖米色背景上、一行 Instrument Serif 斜体大标题」。
这种设计本身不丑。可一旦满世界都长这样,它就不再代表「有品味」,而是代表「这人根本没做选择」;更惨的是,它压根不起作用了——因为它不再扎眼。
今天用来对抗 slop 的解药,在所有人都伸手去拿的那一刻,就成了明天的 slop。
所以 Paul 的结论是:品味,装不进瓶子里。它是私人的、看场景的、一直在动的;你想把它量产,得到的只会是「算法版优衣库」。
你真正能装进瓶子的,是那些跟品味无关的「破绽」:松垮的层级、随手乱来的间距、对不上的对比——这些都是没人掌舵时,模型闭着眼就会伸手去抓的套路。

他有句话我挺喜欢:砍掉 slop 只是支线任务,放大人的意图才是主线。相机不会告诉你该拍什么,它只是让「多拍几张」变得可能。
跟 AI 干活的方式,还停在很原始的阶段
:::还有件事,Paul 看得很准。
现在设计和工程之间那道「交接墙」,正在塌。过去是设计先定稿、再交给工程师翻译成代码;可现在代码每天都在变,一个 agent 午饭前就能甩出十个界面状态。一张冻住的 mockup,根本追不上一个一刻都不肯停的产品。真正的设计活,正在搬到浏览器里、搬到产品真正跑起来的地方。
但这里藏着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跟 agent 打交道的方式,主流还是 chat。
chat 很强,我自己也天天用。可 chat 是被动的——它丢给你一个空框,让你凭空把所有东西都想出来。
好的创意软件,从来不是这样的。
剪辑软件给你一条时间线,设计软件给你带图层和参考线的画布,音乐软件给你能看见、能拖动的轨道。它们都不只是「听你下命令」,而是把活儿摊在你面前,让你一推、就能感觉到它在变。
大多数 AI 工具,还像一个躲在帘子后面的聪明实习生——你几乎什么都能问它,可那个界面,几乎从不帮你发现:你到底该问什么。

Paul 说,如果 agent 真要跟我们一起做创意活,它需要更丰富的循环:能让你点评、对比、记住、实时调整。这,正是他想做的方向。
文艺复兴极客的时代
:::那到底什么样的人,会在这波里占到便宜?
很长一段时间里,「通才」是被当成短板的。选一条道、专精进去,当好那个设计师、工程师、PM、运营——团队就是靠这些角色之间的交接,一块块搭起来的。
Paul 说,AI 正在让这套打法,显得没那么理所当然了。
现在最「危险」的一拨人,是 T 型通才:高品味、强意图、高 agency、还有掰不弯的好奇心。他们可能是设计师、工程师、写作者出身,但越来越往代码这边靠——因为代码,就是想法变成现实的地方。
他给这种人起了个名字:Renaissance Geek,文艺复兴极客。一个现代版的「文艺复兴人」——AI 给了他横跨多个领域的「够得着」,而他那个一直在长的品味,给了他「往哪儿走」的方向。

这些人在乎的是把东西做得更好,不只是更快;他们还在死磕最后那 10%,能一眼闻出来:一个产品到底有没有自己的观点。
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其实把这篇,放进我最近写的那一长串文章里看,特别有意思。
前阵子我连着写了好几篇,主角都是「让 AI 把整个循环跑完」的产品——少点人插手,多点自动化。而 Paul 站在了完全相反的一头:他要做的,是把人重新塞回循环的最后一英里。他管这个叫 amplified craft(放大式手艺)——就是那最后 20%,把作品从「平均水平」往外顶,顶出平庸、顶到 out-of-distribution 的地方。
他还有句话戳到我:无脑地、更快地堆更多东西,不是战略。不少公司,会用很贵的学费把这事学明白。
不过,我得留个心眼。
这毕竟是一篇 a16z + GitHub 的发布兼融资稿。「人要留在循环里、品味装不进瓶子」——这话恰好就是 Impeccable 的卖点,也是他要讲的故事。而那些卖「全自主」的创始人(我也写过),讲的是反过来的故事。说白了,两边都在讲对自己生意有利的话。
还有个更直接的矛盾。我前几天刚写过 Contra,他们说「我们把品味量化了,训了个模型,在最难的判断上追平了人类」;Paul 这边却说「品味根本装不进瓶子」。两家都是创始人,都在卖东西。
可你仔细看,他俩其实没那么对立。Paul 自己也承认:能学的,是「破绽检测」那一层——松垮的层级、对不上的对比;装不进瓶子的,是那个会移动、很私人的品味本身。而 Contra 量化的,八成正是前者。
所以我现在的看法是:这事,大概得看任务分。能被机器校验对错的(代码跑不跑得起来、测试过不过),放心交给自主循环;靠品味定生死的(设计、写作、那个「有没有观点」),还得把人留着。这其实跟我之前那条「验证器」的主线,是一脉相承的。
最后,还是借他引的那句老话收尾吧——
AI 已经把地板抬高了。该轮到我们,去抬那个天花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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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Paul Bakaus(@pbakaus)发布 Renaissance Geek 与 Impeccable 的长文。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