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文跟着母亲出了门。他的内心很纠结,比起JC,他更无法面对自己的父亲,不论生死。
在看到父亲强暴女孩儿那一刻,他无法控制地将父亲与玉米地里的施暴者合二为一,尽管他明确知道,他们不可能是一个人。
他该如何面对父亲呢?如果父亲还活着,他要原谅父亲还是斥责父亲,他自己尚且刚亲手杀了一个人,又有什么资格斥责父亲。如果父亲死了,他该如何原谅自己,自己明明看到父亲被伤害,竟然逃之夭夭,留自己的亲人处于危险之地。
他偷偷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急坏了,隐有崩溃之色。接连两天的事件正在摧毁她勉力维持的平凡生活。他又该怎么跟母亲交代呢?告诉她,她的丈夫是个强暴未成年人的变态,她的儿子是个杀人犯。这必会彻底毁掉这个母亲。
他们进了医院,医院今天的人格外多,应该是械斗的乡民陆续被送了过来,整个医院病房连带走廊,都堆满了伤者。赵长文看到了村口卖烟的老王,走上前去问道:“王叔,你见到我爸了吗?”
老王捂着嘴,指缝里还有血,呜咽着摇摇头。他应该是话多被人打烂了嘴。
赵长文拉着母亲,在医院的人海里,缓慢地前行。到处都是伤者,哀嚎着、吵闹着。他又看到了叔叔赵传家。他连忙拉着母亲过去。
“达,你看到我爸了吗?”
“长文!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受伤吧,你爸也受伤了?我没见着他呀?他怎么了?”赵传家一连串的问题。
赵长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随口编造了一个谎言:“他也被外乡人打伤了,听邻居说,他们在医院见到我爸了,满身是血,被拉进了医院。”
“妈的,这该死的五慈区的王八蛋们,下手真他妈的黑,连你爸也……长文,你别担心,你爸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儿的,我也跟你一起找。”
说着,赵传家一马当先,带着赵长文母子俩前行。
“达,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医院怎么这么多人?”赵长文还是忍不住问了起来,他想知道凶手最后的结局。
“狗日的,这回事儿闹大了,死了几个人,哎!”
“啊?怎么死的。”赵长文难以相信,竟然打死了人吗?
“别提了,乱哄哄的,等大家都停下来才发现死了几个人,包括那个混蛋,谁也不知道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谁动的手,甚至有可能是踩死的。”
赵长文沉默了,这两天到底死了多少人,原来人命可以这么轻贱的吗?
他们终于找到了父亲,父亲没事,此刻躺在病床上,已经做过简单的包扎,看来并无大碍。他正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母亲冲过去,一把拽住了父亲的手:“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泪比话先流出来。
父亲看是母亲,轻微地抽了一下手,没有说话。
赵传家也走过前去,问道:“哥,你咋搞的,没事儿吧?”
“没事,医生说只是擦伤,也是为了学生们。”父亲没有说实话,像他儿子一样撒了谎。
“那就中,有长文跟他妈在,你就好好休息下,我得出去看看有没有别的需要帮忙的老乡。”
“去吧。”父亲说话依然淡淡的。
“好好照顾你爸妈。”赵传家拍了拍赵长文的肩膀,然后走了。
赵长文上前,看着自己的父亲,他躺在那里,像个没有灵魂的人,父亲冲自己点点头,没有说话。
赵长文坐在病床另一侧,也没有说话,他内心五味杂陈,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着母亲的面说,他望着吵闹的病房外,思绪又回到JC的对话里,这就是无能者构建的社会吗?他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
过了许久,母亲恢复了些精神,对赵长文说:“你照顾爸爸,我去给你俩买点吃的。”
赵长文点点头。
母亲离开。他看着父亲,父亲依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有些难以忍受,从母亲来到母亲走,他一句话都没跟母亲说。他有点怒气上头,站起身,关上门,走向父亲,居高临下地问:
“爸,你今天去干什么了?真的去五慈区械斗了吗?”
赵传生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他被儿子吓了一跳。
“我自然是……”赵传生话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儿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长文,你不懂。”他苍白地说道。
“不懂什么?不懂你为什么背叛母亲?不懂你为什么是个变态?那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还是个学生啊!”赵长文被父亲激恼,连日的压力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长文,爸爸不是那样的,爸爸是有苦衷的。”
“苦衷?你是说爷爷逼你娶了母亲的苦衷吗?奶奶念叨了一辈子谁不知道,但是你凭良心说,妈妈这辈子对不起你过吗?妈妈谨小慎微,连门都不出,生怕丢你的人,还不够吗?你不喜欢我妈……”
“长文!长文!”赵传生极力地想打断儿子。
“就算你想要出去找,你也该正常点找个什么,什么妓女。”赵长文有点语无伦次,“也不该去找自己的学生!之前我就一直发现有女学生跟着你,是不是你之前就有过!这个又是为什么,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强迫人家,人家还是个未成年的少女啊!这要被人发现了,我们一家不得被人把脊梁骨戳破,今天的械斗不就是明天我们家的末日!”
“长文!长文你闭嘴!”赵传生气的浑身发抖,强忍着疼痛爬起来,要扯赵长文。眼神更是恐惧地望向门外。
赵长文回头,母亲站在门外,默然无声。
“妈。”
母亲扭头向外走去,赵长文赶紧跟上。
“妈!”
母亲越走越快,穿过人流,穿过楼梯间的门,穿过一层一层的楼梯,最后在某个转向平台蹲下,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
“妈!”赵长文抱着自己的母亲,母亲在他怀里颤抖,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抱着母亲,母亲比他想象的瘦小,像个小女孩儿。母亲在他怀里一直哭一直哭,他一直轻声地喊着“妈”。
终于哭累了。母亲擦了擦眼泪,从赵长文怀里挣扎出来。她看着赵长文,说:
“傻孩子,妈一直都知道的,你爸的事儿,妈一直都知道。”
“什么?!”赵长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母亲摇摇头,“孩子,大人的世界比你想象的可怕,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就像你爸爸一样,妈妈永远会原谅你和你爸。你累了,先回家休息吧,我去给你爸买吃的。妈妈就是蠢,刚才就忘了拿包,现在又忘了。”
母亲走了。赵长文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窗外已有暗色,天要黑了。
母亲知道?母亲一直在默许父亲的偷情,为了什么?为了这段婚姻和家庭吗?赵长文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也许母亲只是想挽回一些自尊罢了,他这么想着。他真的累了,父亲的变态、母亲的隐忍,都让他感到深深的疲惫。
他茫然地向下走着,直到最后一层,越过门,他能看到“太平间”三个大字,他行走在死人之间,并没有感到恐惧。
今天的死人很多,也很新鲜,也许是今天接触了JC的缘故,他能看到五颜六色的鬼飘荡在空中,他们都望向同一个方向,他顺着鬼的方向看去,那儿有个颜色最深的鬼,是“小书记”。
他走向这个凶手,他记得JC说的话,虽然这个鬼是亡者的残余,但其实是他内心的外化,他们都没有自主意识,只是一团团强烈的情绪,在与自己共鸣。“小书记”的鬼没有看向别处,而是看着他自己的身体。
赵长文看过去,是一个窄窄的背向着天花板的尸体,背被清洗得很干净,什么也没有,刺青也没有。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