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季又来了
每年高考季,"法学还是好专业吗"都会被拿出来讨论一轮。今年这个话题格外热,因为多了两个变量:AI,和内卷。
数据摆在眼前:律师人数突破83万,每年还在以超过7%的速度增长,但市场并没有同步变大。一进一出之间,竞争肉眼可见地激烈了。
但律师行业内部的焦虑,远不止"人多了"这么简单。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过去几十年,律师行业一直有一套相对稳定的人才培养机制——师徒制。新人跟着老律师,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磨,慢慢从"打下手"变成"能上手",最终独立执业。这套机制现在正在松动。
而松动它的,不只是人多和竞争——还有AI。
律师是怎么"教会"律师的
我们这一行有一个很特别的传统:师徒制。
你去问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律师,"你是怎么学会办案的",很少有人会说"学校教的"或"看书学会的"。大多数人的回答是:"跟着老师、跟着主任,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带出来的。"
这个模式运行了几十年,底层逻辑很朴素——先干脏活累活,在干的过程中理解案子,慢慢地从"打下手"变成"能上手",最后"自己上手"。
所谓脏活累活,具体来说就是:检索案例、整理卷宗、跑法院递材料、写标准化文书、做庭审笔录。枯燥、重复,但正是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你开始理解一个案子的全貌,开始听懂客户没说出口的真实诉求,开始看清法官关注的是什么、对方律师的软肋在哪里。
这个逻辑在过去完全成立。因为"搬砖"这件事,只能由人来干。

然后AI来了
AI冲击律师行业最致命的地方,不是"替代了律师"——
检索案例,AI几秒钟就能生成一份完整的类案分析报告,比你翻三个小时裁判文书网还全面。起草标准化文书,AI生成的合同初稿往往比很多一年级律师写得还规范。整理证据清单、梳理案件时间线、归纳争议焦点——这些过去需要花大量时间打磨的"基本功",AI做得又快又好。
问题就来了。
如果"搬砖"的工作被AI做了,年轻律师拿什么来"盖房"?
师徒制的底层逻辑是:盖房的能力从搬砖中长出来。搬砖的环节一旦消失,盖房的能力从何而来?
这不是远期的假设,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AI时代需要的能力,和师徒制教出来的能力,是两套东西
说到这里,需要把问题再往深处推一步。
师徒制之所以能运转,是因为过去的律师核心能力是"线性递进"的——先学会检索,再学会分析,再学会出庭,再学会独立办案。每一步建立在前一步之上,"搬砖"是整个能力链条的起点。
但AI时代,对核心能力的需求变了。 这不仅是律师行业的事,而是整个社会面对AI时正在发生的一轮能力重估。
世界经济论坛今年6月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为什么说判断力是AI时代最稀缺的能力?》。核心观点很明确:AI让预测和分析变得廉价,真正稀缺的是判断力——判断什么重要、怎么基于目标与价值观来解读结果。随着AI普及,各行各业的工作都在被拆解为"可自动化的任务"和"本质上依赖人类判断的任务"。
那么,律师的判断力从哪里来?
不是从课堂上来,不是从书本上来,也不是从AI上来。 是从一次又一次的案件实战中,在反复的磨练、复盘和反思中,慢慢长出来的。
你第一次出庭,紧张到说话发抖,法官一追问就卡壳。回来以后反复回想:法官为什么会追问那个点?我当时的回答哪里出了问题?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应该怎么应对?
第一次独立跟客户谈方案,信心满满地讲了一通法律分析,客户听完后说:"你说的我都懂,但我到底该怎么办?"那一刻你才意识到,客户要的不是一份法律分析报告,而是一个能替他拿主意的人。
第一次在团队讨论会上提出自己的诉讼策略,被前辈逐条推翻。你这才理解:法律上最"对"的策略,未必是在具体情境下最"合适"的策略。
判断力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不是被"教"会的,是在真实场景中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调整、一次次积累之后,自然形成的东西。

副产品变成了刚需
在传统的师徒制里,判断力是怎么获得的?是在搬砖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长出来的。
你在搬砖时接触到了案子,在搬砖时理解了案子的全貌,在搬砖时逐渐积累了做判断的直觉。判断力从来不是师徒制的"教学目标",而是搬砖的"副产品"。
师徒制的核心教学法是"干中学"——先让你干活,在干活的过程中你自然就学会了。至于你最终长出多少判断力,取决于你搬了多少砖、接触了多少案子、有没有遇到一个愿意点拨你的师父。
这个模式在过去行得通,因为搬砖的活只能人来干。你只要在搬砖,就不可避免地接触案子、积累经验。
但现在,搬砖被AI做了。
副产品失去了来源。

师徒制的问题,不是从AI开始的
这里需要补一句公道话:师徒制的衰落,其实比AI早得多。
在提成制下,师父带徒弟的动力天然不足——带出来一个能独立执业的律师,就是多一个竞争对手。在授薪制下,年轻律师更像是"员工"而非"徒弟",带教变成了一种管理任务,而非传承关系。在"案源为王"的行业文化里,能拉来客户的律师比会办案但没客户的律师地位高得多——这让"跟着老师学办案"这条路的吸引力大打折扣。
换句话说,师徒制的松动,在AI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AI不是"破坏"了师徒制,而是加速并暴露了它早就存在的结构性问题。
如果说师徒制的衰落是一个趋势,AI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趋势推到了一个临界点。
过去徒弟的成长靠两样东西:师父的示范,和自己的试错。AI同时压缩了这两样的价值——AI的产出比徒弟的初稿更规范(示范的价值下降),师父在AI产出上能指出的问题也变少了(试错的机会减少)。
带教律师面临的选择是:要么找到新的教学方式,要么眼睁睁看着徒弟在AI的"帮助"下绕过了所有弯路——也绕过了所有本该在弯路上长出来的东西。
不只是年轻律师的事
说了这么多,很容易让人觉得这只是"年轻律师成长难"的问题。但我想把视角拉远一点。
当旧的方法论失效了,谁来设计新的方法论?
这个问题不只是抛给年轻律师的,更是抛给整个行业的。
带教律师需要重新思考:如果AI生成的文书已经比徒弟的初稿更规范,那我应该在什么环节、用什么方式来培养他的判断力?律所的管理者需要重新思考:如果实习律师的成长不再依赖"搬砖",那律所应该提供什么样的机制和场景,让年轻人有机会接触真实的不确定性?
甚至律协、法学院也需要面对这个问题:行业的人才培养体系,还能不能继续把"毕业后扔给律所师徒制"当作默认方案?——当这个默认方案本身已经运转不灵的时候。

再说回高考季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法学还是好专业吗?"
法学教给你的东西——理解规则、分析利弊、在复杂关系中做出判断——这些能力在AI时代不是贬值了,而是更贵了。
但能力变贵了,不等于拥有这些能力的人会自动变多。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当旧的人才培养路径已经走不通,新的路径谁来建?
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但它正在发生,而且远没有结束。

关于作者
王铭涵
北京德和衡(淄博)律师事务所青工委主任、建设工程业务部主任
淄博市律协残疾人权益保障专委会委员
曾获第三届律师实务学术年会优秀论文二等奖、第四届淄博市青年律师辩论赛优秀辩手奖、2024年青年菁英律师训练营优秀青年律师称号。法学与经济学双学位。担任多地乡镇政府法律顾问,积极投身公益法律服务。2025年随着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精研法律智能体产品,助力法律服务走向产品化、精品化,获全国法律AI应用大赛三等奖。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聊聊你对这个话题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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