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给AI写下的第一句提示词是:
九十年代 Alternative,失真的吉他不要太亮,
鼓不要太大,人声像隔着一点距离……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几行提示词看了一会儿。
它听上去很像一大串要求,其实不是。我想找回的可能不是某种音色,而是很多年前第一次听见那些音乐时,脑袋里忽然被打开的那一小块天地。

AI速度很快,生成的第一版音乐很快出来了。
它有吉他,有鼓,有段很像九十年代非主流的旋律。可我刚听到副歌就暂停了。太干净了,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次起伏都恰到好处,像昨天一首被算法训练过的歌,知道怎样在十几秒之内抓住人。
可我记忆中的Alternative,不是这样的。
它会有一点不配合,或者可以说是桀骜不驯。吉他会在该收住的地方继续响,人声像在克制地吟唱,下一秒又可能呐喊出来,然后忽然收回去。它不会急着向你证明有多好听,它甚至允许你很长一段时间不喜欢它。
我没有让AI模仿某一个乐队,更没有让它去复刻谁的嗓音。我只是把那些年我听过的声音,拆解成对于我来讲诚实的感觉:不完整的失真,压着走的贝斯,像阴天一样的和弦,和一句不愿意被说得太明白的话。

学生时代那些年,打口带常常塞在音像店的纸箱里,要一张一张翻。很多名字第一次念不对,歌词能读出来,但可能看不懂真实的意思。
Nirvana也好,Pearl Jam也好,它们不是有多完美,而是让人有想象空间的封面、是耳机里忽然粗糙起来的吉他,是放学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自己和周围不太一样。
那时我们听到的世界是断断续续的。或许是一本杂志里的一小段介绍,一盘不知道转了几手的磁带,同学抄在作业本边上的乐队名。信息没有今天这样庞杂,可也正因为稀少,每一次抵达都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递来一张珍贵的纸条。

Alternative在九十年代之所以重要,也许正是因为它没有把情绪讲成口号。
Nirvana让愤怒和脆弱可以在同一首歌里;R.E.M.证明流行音乐不必把每句话解释清楚;The Smashing Pumpkins在厚重失真里藏进旋律和梦;Alanis的声音听起来随性,却从不轻飘。
它们彼此并不一样,但都在拒绝一种过于格式化、油腻光滑的生活。
而那正是当时最打动我的地方。

原来可以不用那么合群,不必急于把自己说清楚。

所以,我也调整了制作AI专辑的流程,我觉得把这种感觉表达出来更加重要。
我先让AI给出很多Demo,不是为了从中挑一首最像九十年代的歌,而是为了找那种“差一点”的时刻。
有的版本太像广告片的配乐,有的鼓声太饱满,有的人声太会讨好,太像主流摇滚的那种感觉。我把它们都删掉了。留下来的,往往是开头有点犹豫、尾奏没有立刻收住、吉他里带着一点粗粝的版本。
然后就是打磨歌词。AI可以给出很多漂亮的句子,但我要的是那种在深夜写下来,第二天还觉得没有必要改的句子。它不必膜拜宏大,也不必追求高深。它只需要能把真实的情绪从一首歌带到下一首歌。
最后是歌曲的顺序。这个环节很像当年听磁带。
第一首要把架势展开,不管将来会不会很狼狈,一上来先要有态度。第二首要把自己构建的世界的门推开,秀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观。
然后,最好有一点转折,要给人不一样视角的思考。中间或许会有某一首歌让人想跳过,但听到最后又会记得它。
最后的结尾,不应该只是结束。它要把前面那些没有说完的话,留在脑海里,并且让最后一段旋律与第一首构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做到这里,我才真切的感受到,AI真正带来的不是“谁都可以一键写歌”。
它把许多原本距离普通人很遥远的技术动作,简化成自然语言,公平地放到每个人的面前。
但一张专辑是否有意义,还是看你愿意为它删减掉什么,愿意为什么停下来反复思考,愿意把哪一种不完美但非常真实的感受留下。
我以前很羡慕那些有能力做音乐的人,以为他们和听众之间隔着很远的东西。
现在我坐在屏幕前,一遍遍把一首首歌调成能够打动我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个距离没有完全消失,但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远。

我更想知道的是:
如果当年那个把磁带塞进随身听、并没完全听懂歌词也不肯关掉的人,今天有机会做一张自己的专辑,他会不会也想把失真留得久一点,把副歌写得燥一点,把最后一首歌做成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于是,很多歌我没有再修改,
有的前奏比我预想的长了许多。

如果用AI制作一张专辑,
你会选择什么风格,
又会写下什么样的心情?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