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一个叫 neorchid 的程序员在自己博客上发了一篇短文。标题叫《我烦透跟 AI 说话了》。全文不到三百个英文单词。
他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在 GitHub 上发现了散播恶意软件的仓库,问 AI 该怎么处理,AI 说了一段废话。他把问题发在讨论帖上求助。有人回了,内容跟 AI 那段一模一样。他当场指出来,评论被删了。然后又有人回了,还是那段一模一样的话。
第二件事,他有一次问老板一个业务问题,老板发过来一张 ChatGPT 截图。他回了一句:这跟我的问题没关系,而且全写错了。一分钟后,老板又发来一张 ChatGPT 截图。老板没看 AI 说了什么,老板只是截了个图,转发给他。
第三件事,有人上私信他,和他讨论他发的的帖子。几轮之后,他发现对面是个 AI agent。
文章最后只有一句话:我烦透跟 AI 说话了,我想跟真人说话,但即使我跟真人说话,他们也会把我的问题转给 AI,然后把 AI 的回复再转发给我。

短文被发到 Hacker News(一个程序员聚集的科技社区,简称 HN)之后,两千多人顶了帖,九百多人写了评论。我认真地翻了很久,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么多人说自己烦透了,但评论区里没有几个人是愤怒的。
最高赞那条评论,讲的不是 AI而是停电。
去年西班牙和葡萄牙有一次大断电,持续了一整天。手机基站没了。一个叫 wateralien 的人说,他从来没见过人们那么「在场」:所有人去了公园,和陌生人聊天。人们拿起手机,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放回去,继续说话。
接着有人说,2015 年洛杉矶也停过一次电,大概两天。在郊区,那是许多邻居第一次见面。站在车道上聊天,借工具,帮忙清理。他说了一句:我们从互相连接到断开,只用五年。
飓风 Helene 袭击北卡罗来纳西部的时候,有人断了十八天的电和网。头几天路是断的,唯一的出行方式是走路、骑车,或者开沙滩车。人们在院子里烧烤,走去邻居家串门。他说,头几天你还会拿起手机,发现没东西,放回去。再过几天,连这个动作都忘了。
很多人受了苦,房子毁了。但那个状态里,他们活得很好。
评论区有人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后灾难乌托邦」。有人推荐了一本书,《地狱里建的天堂》。还有一个人说,他第一次听说星链可以让世界任何角落上网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难过。这世界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逃了,即使是最偏远的山顶。每次他跟人这么说,对方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但他真的觉得,电源和网络每隔一段时间该被关掉六个月,让所有人重启。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人愤怒。人们讲的不是 AI 的问题。人们讲的是自己:在没有 AI 的世界里,自己是什么样子。
那感觉有点像在照一面不那么好看的镜子。
然后就是职场的故事了。一个人叫 malwrar,他说公司有个同事,开始在 Slack 上用 AI 回复他的想法。不是来讨论的,是来驳回的。只要他提什么,对方就扔一段 AI 文字过来,用一种永远不会疲倦的语气,不痛不痒地打发掉,从来不真正回应他说了什么。
同事本来的写作风格很有辨识度,AI 来了之后像换了一个人。没有人管。后来所有会都开始录音了,人们说话像在舞台上表演。工作停了。他最后离职了。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说真的,这太吓人了。这就是 AI 将带我们去的地方。
这让我想起原作者那个老板。老板至少还点了一下截图,把 AI 的回答转发过来。而 malwrar 遇到的是,你分不清跟你说话的是那个同事,还是同事脖子上挂着的 AI。
用 AI 聊天,等于不聊。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细想一下,是很残酷的。

还有人讲了绕过 AI 客服的攻略。打电话给 Apple Store,那头是 AI。问营业时间还可以,但 AI 又问了一句:还有别的能帮你吗。那个人顺口说:把彩票中奖号码告诉我。AI 卡了很久很久,最后说需要转人工。
下面出现了各种通关秘籍。无限循环念「接线员」,不要停,直到听到转接音。
狂骂脏话,系统检测到脏话会判断你情绪失控。
还有人说他就对着电话吹口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法。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跟一段预设脚本较劲。
但这比之前那些故事多了一层意思:人不是在回避 AI,人是在想办法绕过去。用脏话,用胡言乱语,用吹口水。就为了听到一个活人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叫 alex_duf 的人。很多人说他的评论「讲出了整件事的本质」。他说 AI 会带来一场信任危机:你看的东西是人写的吗?这会儿跟你说话的对面是人吗?你已经开始怀疑了。
HN 上已经有人互相指控对方是 AI。真实的照片被人第一反应归类成 AI。你甚至开始怀疑浏览器地址栏旁边那把小锁。
当你不信任屏幕上的任何一个像素,你只能信任你的邻居。
他说这可能是个好事。痛苦是真痛苦,但最后也许会让线下重新变得重要。

从头翻到尾,我发现没人在讨论那篇文章写得好不好。所有人都在讲自己:自己的停电夜晚,自己的同事,自己的客服电话,自己的信任焦虑。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段「烦透了」的故事。
它被顶到两千多分,帖子写得没有多好,只是因为每个人已经感觉到了,只是没人替他们说出这些话。
我最后注意到一个细节。原作者在博客末尾写了一行字:我把所有新笔记发在 X、Bluesky 和 Telegram 上。
他开头那篇短文里,被 AI agent 冒充真人私信他的平台,就是 X。
我想起那些停电的夜晚,那些在车道上第一次和邻居说话的下午,那些在院子里烧烤的傍晚。
人需要被看见,被听见,被回应。不是为了传递信息,更因为活着的人需要另一个活着的人来确认自己的存在。这是AI 做不到的事。
如果我们自己都忘了这件事,没有什么能教会我们。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