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备考新闻传播学研究生的那阵子,吴桐雨经常被一个念头卡住。
「如果有一个工具,能把那些复杂的名词解释浓缩成一句话,让我先记住考点核心,再展开答题逻辑就好了。」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把它做出来。但她不会编程。这个念头,就和大多数人的大多数念头一样,安静地待在了备忘录里。
今年春天,她试着用上了 AI 编程工具。几轮对话之后,一个围绕名词解释设计的网站雏形,居然真的出来了。她又补了页面、调了细节。5 月 28 日,她把做好的「考点便签」网站发到了社交媒体上。
网站里有「一句话记忆」,有「答题版表述」,有词库,还有个性化学习记录——全都是照着她考研时的复习痛点设计的。
「我以前完全不懂代码,做出来的时候自己都震惊了。」吴桐雨说。
这句话,我觉得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一、当写代码,变成「说话」
吴桐雨用的,是最近很红的一种开发方式,叫 Vibe Coding,有人翻译成「氛围编程」,也有人叫它「AI 手搓应用」。
这个词,是 OpenAI 联合创始人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在 2025 年 2 月第一次提出来的。不到一年,它就成了柯林斯词典的 2025 年度词汇。
它到底是什么呢?
说白了,就是不用再一行一行写代码了。你像跟人聊天一样,用大白话把你想做的东西描述给 AI 听,AI 直接把程序给你生成出来。
过去这件事的门槛有多高?一个普通人如果想开发一个软件,往往得花几个月学编程。很多人脑子里有想法,但想法全被「我不会写代码」这四个字拦在了门外。
现在不一样了。
有一组数字很能说明问题:在美国,92% 的开发者每天都在用 AI 编码工具;放到全球,已经有 63% 的 Vibe Coding 用户,根本不是程序员;按一些机构的统计,现在全球 41% 的代码,是 AI 写的。工具也疯了:Cursor 的年化销售额冲到了 30 亿美元;国内的蚂蚁灵光,上线 4 个月就冒出了超过 3000 万个「闪应用」。
Gartner 甚至预测:到 2028 年,40% 的新企业级生产软件,会由 Vibe Coding 这样的方式创建出来。
一个明显的变化正在发生——软件的创造力,正从少数程序员手里,流向每一个普通人。
二、三个普通人,做出了自己的软件
上面那些数字可能有点抽象。我给你讲几个人。
第一个,是乔乔。 他在一家美企做产品经理,是个潮汕人。看完电影《给阿嬤的情书》之后,他想帮影片做点宣传。于是他在蚂蚁的「灵光」App 上,做出了一款叫「侨批先生」的小应用。你输入一句现代汉语,系统就自动生成一封带着潮汕风味的「侨批」——也就是当年南洋华侨寄回家的那种家书。泛黄的信纸、方言的表达,不少网友说「仿佛真的收到了一封从南洋寄回来的家书」。
乔乔自己说,在灵光圈里收获的那近 100 个赞,「也算当了一次合格的'自来水'」。而接触 Vibe Coding 以来,他已经陆陆续续做了 20 多款创意小应用。
第二个,是高乙民。 中央美术学院大一的学生。他本来是研究 Vibe Coding 和交互艺术的,做着做着发现,市面上的交互软件操作门槛太高,要啃一堆复杂的节点逻辑。他就用 Vibe Coding 自己做了一款更易上手的。应用跑起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惊了:「以前几个月都啃不下来的操作,现在很快就能做出来。」
后来他一发不可收拾:沉浸式的水中场景、屏幕里手动撕开现实、抬手和虚拟蝴蝶嬉戏……他的 Vibe Coding 作品,全平台累计点赞已经接近百万,还作为合伙人参与创立了一个交互内容平台。
第三个,是翟德炜。 他是一家电力 AI 公司的工程师,以前在荷兰做了十多年软件开发。今年他给公司搭数据平台,试着用 AI 编程工具,一个人只花了 10 天就搭完了,想要的功能全实现了。
他说了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以前,开发这样一个平台,需要十几个人的团队,分工合作大概要几个月。我不到两周就弄出来了。」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到——「事情不太一样了。」
就连歌手胡彦斌,也亲自上手,手搓了几款软件,用来做公司和粉丝的运营。
你看,吴桐雨、乔乔、高乙民、翟德炜。他们里有人是考研学生,有人是产品经理,有人是艺术生,有人是工程师。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写代码的人」,却都成了「做软件的人」。
三、门槛消失之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这件事值得认真看待?
因为它释放的,是过去根本没人顾得上的需求。
翟德炜有个说法,叫「长尾需求的释放」。他说,过去真正被开发出来的软件,可能只有 10% 到 20% 的共性需求——就是大家都要用的那部分。剩下的大量需求,根本没人做,人们只能将就着用现有的软件。就像你明明想要一个能记方言的记账本,市面上却只有通用记账软件;你明明需要给团队做一个内部小工具,却要等 IT 排期排到下半年。
可现在不一样了。普通人自己就能动手。
翟德炜把这种变化形容为一个「魔法世界」——提示词就是咒语,你不用敲键盘,一念咒语,AI 就把你的构想变成了现实。这听起来像玩笑,但他说这话时很认真。
翟德炜在荷兰生活的时候,给自己女儿做了一个练荷兰语拼写的工具,给当地的华人工程师做了一个会议互动平台,还给自己搭了个带专属 AI 助手的个人网站。「这些都是我根据实际需求 Vibe Coding 出来的,对我的生活帮助太大了。」他说,「其实任何一个让你觉得不爽、不舒服的地方,都值得停下来想一想,都可能是一个好的产品机会。」
这话说得很朴素,但点破了一件事:
过去,一个行业里的开发者,也许能把开发效率从 1 提升到 10。但对于原本完全不会编程的人来说,他们的能力是从 0 变成了 1。这种从零到一的放大,是没法比的。以前你是公司里那个「提需求的人」,提了之后只能等、只能求;现在你是那个「把它做出来的人」。这个身份的变化,比省下多少开发费都重要。
四、但它,不是「不懂也能做」的魔法
讲到这儿,我得泼一盆冷水。
Vibe Coding 被吹得很神,好像「什么都不懂也能做产品」。但我越看那些真实案例,越觉得这句话只对了一半。
第一,东西容易长得很像。 随着玩的人变多,「计划」「打卡」「记账」几乎成了 Vibe Coding 的「三件套」,产品高度雷同。打开社交媒体,十个人做的「打卡神器」,点进去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翟德炜就见过一个求职受挫的应届生,做了个「对拒信的拒信」,功能不复杂,但界面简洁、鲜艳、有感染力。他好奇对方用了什么提示词,结果对方说:没用什么专业的,就是找了几张 90 年代的唱片封面,让 AI 照着那种视觉风格设计。
翟德炜说,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做不出来——「因为我没有听过 90 年代的唱片,也很少关注封面。」
你看,审美和品味,反而越来越重要了。 一个叫「虎皮」的大厂 AI 工程师把它叫做 taste。AI 生成的软件很容易都一个样,但创作者不同的积累、审美和品位,会让作品瞬间不一样。
第二,表达成了新的门槛。 翟德炜说,「大白话」和「专业术语」,让 AI 生成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你要把产品定义、验收标准、各种约束条件,清清楚楚地告诉 AI。描述越具体、逻辑越严密,结果才越接近你想要的样子。
第三,安全和质量,不能假装不存在。 有研究就发现,重度依赖 AI 生成代码的开发者,反而更容易引入漏洞——因为他们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代码跑起来了,不代表代码是对的。我见过有人用 AI 做了个处理用户信息的脚本,跑通了、功能也对,却没发现 AI 把密码明文存进了日志——这种坑,只有你自己懂一点,才看得到。
所以请记住这句话:
Vibe Coding 降低的,是执行的门槛;它没有降低,也不可能降低思考的门槛。
五、普通人想上手,记住三句话
如果你也被撩动了,想试试,我给你三句最实在的话。不用先去报个编程班,你真正要补的课,是「怎么把话说清楚」。
第一句:先把想法讲清楚。 这是新时代最核心的能力。一个模糊的需求,AI 给你一个模糊的结果;一个精确的需求,AI 才能给你精确的东西。学着像写产品文档那样,去描述你想要什么。
第二句:学会拆解,也学会验收。 别把「做出来一个网站」这样的大目标一口气甩给 AI。拆成「先做列表页」「再做详情页」「最后做交互」,一步一步来。每做一步,亲自去用、去验证它到底对不对——别把「跑起来了」误当成「做对了」。
第三句:把 AI 当协作者,不是替代品。 最好的用法,是你懂一点、它也懂一点,你们一起把事情做对。你负责方向和判断,它负责执行和速度。
高乙民有句话,我想当作结尾的注脚。他说:「如果没有切实感受生活,你发现的需求很可能是虚假的,你的表达也会很空洞。」创作者最需要的,依然是对生活的感受力和观察力。
人人都能编程的时代,真的来了吗?
也许答案不是「人人都成了程序员」,而是——人人都终于有机会,把自己脑子里那个一直没做的想法,试一试。
代码不再稀缺。但「想做点什么」的那股冲动,永远稀缺。
你那个一直躺在备忘录里的想法,现在,可能几句话,就能开始。
数据来源:Gartner《Why Vibe Coding Needs to Be Taken Seriously》(2025)、Second Talent《Top Vibe Coding Statistics & Trends [2026]》、中国青年报《Vibe Coding 浪潮来袭 软件创造力正流向普通人》(2026-06-30) 及公开报道。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