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那天,我把所有文档打包好了。按模块分好了文件夹,命名规范,甚至还附了一份README——是的,我做产品经理做到最后,写代码的仪式感倒是学了不少。
接手的人叫小陈,比我小六岁,刚转岗过来。他翻了一下文件夹,问了我一句:
"这些文档……都有人看吗?"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说:"你看着用就行。"
但心里其实很清楚——他大概率不会看的。
说"命"有点夸张。但那些文档里,确实藏着我无数个凌晨三点的决策。
有个订单模块的PRD,写了我整整两周。不是功能复杂,是边界条件太多了——退款的、并发的、跨时区的、异常的……每一种情况我都画了流程图,写了处理逻辑。我还记得跟开发老刘吵了一架,就因为一个"订单超时取消"的提示语该显示几秒。
"用户等了三分钟没付款,你告诉他'订单已取消',他是会重新下单,还是会打电话投诉?这两条路你的设计不一样。"——那是我跟老刘吵完架之后自己想明白的。
这种事,文档里写了一百多处。每一处背后,都有一个人肉踩坑的故事。
交接的时候,小陈全程在翻Axure原型。偶尔点两下,说"嗯,这个交互我理解了"。
我试着跟他讲:"这个模块里有个特殊场景,如果用户在支付中途退出——"
他说:"嗯,我看原型上写了。"
后来我才意识到,他不是不尊重我,他是真的不需要我的文档。他要的是"现在这个产品长什么样",而不是"当时为什么这么做"。
我的PRD在他眼里,大概就像前任留下的日记——翻两页就觉得矫情。
我走了之后大概一个月,有天小陈突然微信问我:"姐,那个支付超时的逻辑,当时为啥要做两个分支?"
我说:"你看我的PRD啊,第三章写的。"
过了五分钟他回:"……我找了一下,没找到在哪。"
我又过了几天才知道——他压根没打开过那个文件夹。他接手后第一件事是重新画了一版原型,按他自己的理解来的。
说不失落是假的。那些文档是我最后的交接,是我试图把踩过的坑铺平给后面的人。但人家不需要路,人家想自己踩一遍。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产品经理留下的不是文档,是那些已经上线的功能、已经跑通的逻辑、已经验证过的方案。
那个订单模块,小陈不需要重新设计,因为它已经在跑了。用户下单、支付、取消、退款——这条路我已经趟过了,他只需要在上面做优化,不需要重新修路。
我写的那个报表导出功能,到现在运营还在用。我坚持要做的那条审批链路,后来成了公司的标准流程。我和开发吵了三周才定下来的缓存策略,让系统稳定跑了两年。
这些东西,不需要看PRD。因为它们已经长在产品里了。
我后来看过一个说法:交接的PRD里,大概只有不到20%被人打开过。剩下的要么被覆盖了,要么被归档了,要么就躺在某个共享文件夹里落灰。
但我并不觉得它们白写了。
写文档的过程,是帮自己理清思路的过程。你把每一个场景想到、写下来、跟人对齐——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产品经理最有价值的工作。文档只是副产品,真正的主产品是那个你想清楚了的东西。
对小陈来说,产品本身就是最好的文档。它怎么交互、怎么报错、怎么处理空状态——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段决策记录。他不需要看我的文字,他看产品就知道了。
后来小陈又问过我一次问题,是关于一个审批流的。
我说:"你别看文档了,直接看系统,看它现在是怎么跑的。比我写的快。"
他说:"好的。"
那一刻我突然释然了。好的产品经理,不是留下完美文档的人。是留下一个足够健壮的产品,经得起被推翻、被重构、被超越。
至于那些文档?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在写的时候帮我理清了思路,在产品上线的时候帮开发理解了逻辑,在验收的时候帮客户确认了预期。
使命完成了,就不需要被翻开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