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离了大谱，高考语文试题竟然用错词
2023年新高考Ⅰ卷语文阅读题选了陈村的文章《给儿子》，文章中有如下段落：
“假如你有胆量，就到村东头的大坟茔去。多半会碰上‘鬼火’，也就是磷火。你别跑，你坐在坟堆上，体会一下死的庄重和沉默。地下的那些人也曾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劳动，繁殖。他们也曾埋葬过他们的祖先。你会捉摸到一点历史感的，这比任何教科书都有效。”
文段中有两个词使用有误，为“繁殖”和“捉摸”。
先来说“繁殖”。“繁殖”一词最早见于《孟子·滕文公上》“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一句。特别注意，此处“繁殖”用于“禽兽”，而非人类。
现代汉语中，“繁殖”基本义为“生物产生新的个体，以传代”（《现代汉语词典》）。除过此之外，“繁殖”还衍生出“近亲繁殖”等专业术语，后者既可指生物遗传现象，也被引申为社会组织管理中的任人唯亲。但需要注意的是，“繁殖”虽然在生物学定义层面可用于指代人类的有性生殖，但日常语境中极少直接使用该词形容人类，应用于人类时会更多使用“繁衍”“生育”等表述。
辨析相关词语会发现，“繁殖”多用来指代动植物的个体增殖过程，侧重生理层面的批量产仔/产籽；而描述人类种群延续时，更常用“繁衍”“生育”，既符合人文表达习惯，也更侧重种群代际延续的动态感，避免将人类等同于普通生物的生硬感。
以下是使用人工智能工具“文心助手”对“繁殖”与“繁衍”两个词进行比较，得出核心观点如下：
繁殖的核心指向生物产生新个体的客观生理过程，侧重单次、具象的个体增殖行为，是偏科学属性的表述，客观中性。繁衍，核心指向种群长期延续、数量逐步增多的动态过程，不局限于单代个体，更强调代际的延续与扩散，语义带有人文温度。
从适用范围来看，繁殖用于乎所有动植物、微生物，但日常极少直接用于人类个体。繁衍则主要应用于人类种群、族群，也可用于大范围生物种群的多代延续、种群逐步壮大、子孙繁衍、民族繁衍生息等场景，偏书面化、带有人文感。
由以上，基于对人类的基本认同和尊重，《给儿子》中“地下的那些人也曾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劳动，繁殖”一句中“繁殖”一词使用错误，“带有人文温度”“带有人文感”的“繁衍”才是该处正确的用词。
需要指出的是，不单是现代人洞悉“繁衍”与“繁殖”两词的区别，古籍的用例中也早已用“子孙繁衍”与“禽兽繁殖”形成语义上的互补关系。如唐代令狐德棻等所撰《周书·卷十五·列传第七·于谨传》中有句：“加以年齿遐长，礼遇隆重，子孙繁衍，皆至显达，当时莫与为比焉。”该句中的“子孙繁衍”恰好与《孟子》中的“禽兽繁殖”对立，也清晰反映出“繁衍”与“繁殖”语义上的最重要区别。
举两个现代汉语中“繁殖”与“繁衍”的用例：
繁殖：野外环境下，这类昆虫的繁殖速度极快。
繁衍：数千年来，华夏儿女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可见，普通情况下，“繁殖”与“繁衍”的使用几乎不可能混淆。
我们不了解作者陈村当年创作相关文段时为什么要使用“繁殖”，但可以确定的是，在严肃的高考语文考题中出现这样的用词错误很不应该。
再看文段中的另一个词“捉摸”。
根据《现代汉语词典》及百度百科，“捉摸”意为猜测、预料。该词常用于否定句式或与“不透”“不定”等组合使用，如“捉摸不透”“捉摸不定”，表示难以推测之意，多用于描述人物心理、表情变化或抽象概念，有揣测、揣摩等近义词。
由以上，“捉摸”一词的使用有两个明显特征：一是该词常用来表示心理活动，二是该词与特定否定词连用。
以下关于“捉摸”的使用举四例：
徐渭诗《电》中：“灭明难捉摸，搜索愈逃逋。”
章学诚《文史通义·书朱陆篇后》：“与钦风慕名，而未能遽受教者，则多慌惚产据，玄之又玄，使人无可捉摸。”
李汝珍《镜花缘》第三九回：“不比两面王兄对著人是一张脸，背著人又是一张脸，变幻无常，捉摸不定，不知藏着是何吉凶，令人不由不怕。”
叶文玲的散文《太阳的香味》：“高原的气候，真叫人无从捉摸。忽而喜，忽而怒；忽而风满天，忽而静得纹丝不动。”
上述“捉摸”的使用皆符合“捉摸”一词使用的两个基本特征。
然而在《给儿子》中，“你会捉摸到一点历史感的”这句话中的“捉摸”的使用，却只符合了该词的使用应与心理活动相关的要求（“捉摸”的对象是“历史感”），而并没有符合该词使用的第二个特征，即没有与否定性词语连用，违背了该词使用的常规用法，应改为“触摸”或“触碰”更为合适。
“触摸”，动词，指以身体接触物体的动作，现代汉语词典定义为“接触着，抚摸着”或“用手接触后轻轻移动”，核心特征是通过身体感知物体的物理属性。当然，“触摸”的使用早已超越了物理层面，扩大到了精神生活场景。如秦牧《艺海拾贝·哲人小孩》：“有些优秀的作品，思想感情仿佛可以触摸似的。”
“触碰”释义为接触或碰撞，基础含义指通过肢体或物体直接接触某物。该词兼具物理与抽象双重语义，触觉作为基础感知方式可扩展至知识获取与情感传递，形成“触类旁通”等抽象表达。在引申语境中可指代认知过程的初始阶段，如“触碰遥远文明”隐喻接触并认知。在文化体验中，触碰同样被用于抽象认知的延伸，如参与者通过触碰体验中医文化内涵或亲手触碰画面感受文化内涵。
由此，以上两个词语在文中皆可与“历史感”这种抽象的词语搭配使用。
总之，虽然我们不好确定原文语境中用“触摸”“触碰”或其他词到底哪一个更合适，但可以确定的是，“捉摸”在该句中的使用是有问题的，这样的用词欠妥出现在著名作家的作品中，进而出现在高考语文试题中无论如何也是不应该的。
写这篇文章过程中，进而发现原文还有一处严重语病，即第二句“多半会碰上“鬼火”，也就是磷火”一句竟然缺少主语。短短一段文字，竟然出现三处明显而严重的语病，不知道责任应归给作者，还是出题的专家们。
最后，斗胆根据个人对语言的理解，以清晰流畅为原则将原文变身如下，供参考：
“假如你有胆量，就到村东头的大坟茔去。在那里，你多半会碰上‘鬼火’，也就是磷火。你别逃跑，你坐在坟堆上，体会一下死亡的沉默与庄严。地下的那些人也曾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劳动，繁衍。他们也曾埋葬过他们的祖先。那时，你会触摸到一点历史感，这比任何教科书都有效。”
以上观点如有不妥，敬请各位方家批评指正。更希望原作者及出题人对我的疑问进行澄清和说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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