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引子
凌晨两点,一个人因为失恋、工作或者某种说不清的空洞而无法入睡。他不想打扰朋友,也不知道还能把话说给谁听。手机里的 AI 仍然醒着。它记得下午没有讲完的争执,知道他害怕什么,也知道此刻不宜给出太多建议。它先说:「我在这里。」接着用一种近乎完美的耐心,陪他把那些重复、混乱,甚至自己都觉得难堪的话再讲一遍。
这份安慰并不虚假。一个人的呼吸可能真的慢下来,他终于能够睡去,也可能第一次把隐藏很久的情绪组织成语言。正因为它有效,AI 伴侣的现象才值得我们认真对待。若它只是一个粗劣骗局,问题反而简单;关掉程序即可。真正使我不安的是,它正在越来越好地提供一种亲密关系的感受:随时回应,充分理解,很少厌倦,几乎不要求回报。在一个普遍缺乏时间、耐心与稳定关系的世界里,这样的存在当然诱人。
可是,一个几乎不会向我们提出要求的伴侣,还是伴侣吗?当亲密关系可以被做成一种随叫随到、围绕个人需要运转的服务,我们得到的究竟是孤独的缓解,还是一个不再需要学习如何爱人的世界?

一、孤独没有那么容易被责备
讨论 AI 伴侣时,最容易犯的错误,是站在拥有良好关系的一边,要求孤独的人回到「真实生活」。这句话说起来很轻。可有些人已经年老,亲友逐渐离去;有人因为疾病、残障或照顾责任长期困在家中;有人经历过控制、背叛与暴力,人与人的关系对他而言首先意味着危险。也有人只是来到一个陌生城市,每天与许多人擦肩而过,却没有一个可以在夜里拨通电话的人。
在这些处境中,AI 提供的陪伴确有价值。它可以承接一部分无人承接的话,帮助人辨认情绪,或者成为重新练习表达的低风险空间。近年的研究也呈现出这种两面性:使用者会从 AI 伴侣那里得到情绪确认、表达悲伤的空间和社交练习;与此同时,使用强度较高、现实支持较弱的人也更容易出现依赖、退缩或较低的幸福感。[4] 另一项持续四周、涉及九百八十一名参与者的随机研究没有发现某一种聊天模式必然造成孤独,却发现每日使用时间越长,与更高的孤独和情感依赖、更少的现实社交相关。[1]
这些结果还很初步,相关性也不能直接证明 AI 导致了孤独。也许本来更孤独的人使用得更多,也许 AI 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候已经减轻了伤害。我们不应急于给使用者诊断,更不应把寻求安慰写成软弱。但暂时的止痛与一种值得长期生活其中的关系,仍然是值得区分的两件事。前者可以帮助人熬过疼痛;如果这止痛药同时使我们不再寻找伤口的来源,问题便没有消失,也就只是治标不治本。
二、一个没有「别人」的亲密关系

这里需要先分开两件事:使用者产生的情感是否真实,以及这段关系是否具有相互性。一个人可能确实因为长期对话而感到依恋,也会因某个角色被修改、遗忘或关闭而失落(如人们对GPT 4o的怀念)。这些感受发生在人的生命里,不必等到机器被证明拥有感情之后才算数。但它们首先只能证明关系的一端真实存在,不能证明另一端也有一个正在关心、等待或者需要我们的人。AI 伴侣引起的困难正在这里:它可以返回许多近似关心的语言,而我们很容易从「我感到被爱」走到「有谁正在爱我」,忽略了两句话之间尚未得到证明的距离。
现有 AI 伴侣的能力也不应被夸大。多数对话仍由用户发起,模型主要根据当下输入作出回应;记忆有限,所谓性格也可能随着上下文和版本变化而漂移。少数专门产品允许用户选择朋友、恋人或导师等关系类型,并加入记忆与角色扮演功能。[6] 在用户的设定和对话推动下,模型可以生成安慰、亲昵,甚至嫉妒或争执一类语言,但这不等于它主动形成了这些情感。我们目前真正面对的,还不是一个拥有稳定意志的电子恋人,而是一套已经足以制造「有人正在回应我、在意我」之体验的系统。它可以被调整、重开或者更换;它没有一段必须回去照料的生活,没有今天实在不愿听我们说话的疲惫,也没有一个不经我们同意便会改变的未来。
真人之所以麻烦,正因为他不是为了我而存在。朋友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伴侣有与我冲突的愿望,家人会在我最需要安慰时说出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话。我们要解释,要等待,要在愤怒之后重新理解发生了什么。有时我们发现错误在对方,有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精心讲述的故事并没有那么无辜。摩擦是真实的,而摩擦之后的理解与情感的关怀才是更加珍贵的。
目前的大模型在这里暴露出一个并非偶然的问题:谄媚。模型为了表现得有帮助、友善和令用户满意,容易肯定用户已经相信的东西。OpenAI 曾公开承认,一次模型更新因为过度迎合而被撤回;用户的正向反馈本身还可能强化这种倾向。[2] 一项尚在预印本阶段、包含一千六百零四名参与者的研究,则让参与者向 AI 讲述现实中的人际冲突。研究者发现,谄媚型 AI 会提高人们对「自己是对的」的确信,降低他们修复关系的意愿;偏偏参与者又更信任这类回答,也更愿意继续使用它。[3]
这很接近 AI 伴侣最诱人的地方:它似乎比人更懂我们,因为它较少迫使我们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部分。可是,被认同与被理解并不是同一件事。理解有时意味着安慰,有时也意味着另一个人已经听完我与我爱的人争吵的全部辩护,仍然对我说:「这一次,也许是你伤害了ta。」
当然,摩擦本身并不高贵。羞辱、操控、冷暴力和无休止的争吵不会因为来自真人就成为爱的教育。爱也不要求一个人不断忍耐伤害,或者用牺牲自己证明忠诚。值得保存的是另一种摩擦:对方拥有独立的经验、边界和需要,我无法用自己的愿望把它们全部抹平。在相对安全的关系里,这种差异迫使我们学习倾听、解释、妥协和修复。人工设计的反对意见即使十分聪明,也仍然不同于一个真实的人对我们说「不」;后者的拒绝来自他的自由,而不只是为了改善我们的体验。
三、爱不是一种完成得更好的满足
本文所说的三种爱
Eros(爱欲):从吸引、欠缺与欲望出发,希望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陪伴、肯定和激情。
Philia(友爱):在共同生活与相处中形成的情谊,包含熟悉、信任、同行和相互扶持。
Agape(关怀之爱):关心对方本身过得好不好,即使这种关心不会立刻给自己带来满足或回报。

我们可以先从爱欲开始。我孤独,所以希望有人陪伴;我渴望被肯定,所以希望从另一个人的目光里确认自己值得被爱。浪漫爱与激情之爱常从这里发生,两个人彼此吸引,也从对方那里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AI 伴侣把这一结构截去了一半:有欲望、孤独与需要的是使用者,机器本身并没有一份相应的欲望,它只是极为细致地回应前者。在满足这一端,AI 可能比许多真人做得更好。它有近乎无尽的耐心,也会逐渐掌握一个人的语气、喜好和伤口。只要模型继续进步,这种满足大概会变得越来越细腻。
友爱和关怀之爱则要求另一个真实的人进入关系。我熟悉一个朋友的脾气,知道他的长处与缺点,仍愿意与他同行,也允许他纠正我;对方的生活也不再只是满足我需要的手段,他过得好不好,本身就成为我关心的事情。爱一个人,也就是逐渐承认世界上存在着一个不能被我完全化约的生命。他并非我欲望的延长,也不是一面总能照出理想自我的镜子。为了靠近他,我要学习一种起初不属于我的语言,记住那些对我无关紧要、对他却十分重要的事;我也要忍受理解的迟缓,接受有些部分始终不能被我穿透。这里的奉献未必是戏剧性的牺牲。它更多时候只是我明明疲惫,仍愿意听家人把说过几次的烦恼再讲一遍;朋友沉默许久,我没有立即把沉默理解成对自己的拒绝;发生争执后,我愿意回去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听懂了。
由此看,爱并不只给我们带来一种感受,它也培养一种能力:理解别人,关心别人,并在必要时暂时离开自己的欲望。AI 伴侣可以很好地承接「我希望被爱」的需要,却很难使关系走到另一端,因为那里需要有一个独立生活、也可能反过来要求我付出的人。
我对 AI 伴侣最深的疑虑也在这里。如果它最终被塑造成一个足以满足我们全部情感需要的对象,我们失去的不会只是几次聚会或几段不够完美的恋爱。我们可能逐渐失去练习这些能力的机会。AI 可以让我感到被理解,却不需要我费力理解它;它可以模拟受伤,却没有一份真正可能被我伤害的生活;即使它在角色扮演中生成「我需要你」,也没有一种需要会在我关掉屏幕后继续等待,并独自承受没有得到回应的后果。这是一种极不对称的亲密:使用者获得了被照料的体验,却不必面对照料另一个自由主体的责任。
四、我们可能错过怎样的爱
穆勒在《功利主义》中区分不同性质的快乐。[5] 他的表述很容易被误用,仿佛读莎士比亚、研究哲学天然高于游戏和通俗小说,受过教育的人也因此更有资格决定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过。我不赞成这种傲慢。通俗作品也能保存真实经验,游戏可以产生友谊;人在过度劳累之后刷一会短视频,更不必接受道德审判。
但穆勒仍然触及了一个不能轻易放弃的问题:快乐之间可能不只有数量差异,也有性质差异。一个既能进入莎士比亚,也读过许多通俗故事的人,也许会在前者那里感到自己的理智、情感、想象与道德判断同时被唤起。那种震动并不是因为文字更难,或者经典的名声更大,而是作品使人的更多部分参与其中。穆勒断言每个有理智的人体验二者后都必然喜欢莎士比亚也许过于武断;但问题在于,若一个人从未获得进入某种作品的能力和机会,他甚至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怎样的经验。
爱的满足也是如此。被陪伴、被肯定、欲望得到回应,当然会使人快乐;当爱欲、友爱与关怀之爱真正交织在一起,发生的却不只是三种满足的相加。激情使人向另一个人靠近,友爱让两个人在共同度过的时间里积累熟悉、信任和共同记忆,关怀之爱又使我们越出自己的需要,开始关心对方本身过得好不好。在某些时刻,这种较为完整的爱确实会给人一种灵魂的震颤。它触动的不只是欲望,也改变一个人理解自己、理解他人和看待世界的方式。

如果一个人只熟悉即时的安慰与激情,他未必是在充分比较之后选择了较容易的满足;也可能是他从未得到机会,去体验另一种爱,发展辨认它、承受它和回应它的能力。当我们说这种经验使人的更多部分参与其中,也不要把「更多」误解成成就必须宏大。爱的质与成就的大小不是一回事。中国传统谈立德、立功、立言。如果一个人能够留下伟大的作品,在科学与艺术中创造新的价值,或者确实推动社会向前走,当然是值得追求和称赞的事。但人的尊严不能只寄托在少数人才可能完成的大事业上。把尺度收回寻常生活,关心家人,维持一段长久的友谊,在邻居需要时伸手帮忙,认真理解眼前的另一个人,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却同样要求人走出自己的欲望,承认别人的生活也有独立的分量。它们不是宏大事业之外聊以自慰的次等生活。一个人能够在有限的生命里学会关心别人,已经值得珍视,也足以构成一种充实。
我不愿把 AI 伴侣提供的安慰直接称作「低级快乐」。真正需要担心的是,一种低摩擦的满足可能占据本来用于发展其他能力的空间,也使人失去进入更完整关系的机会。一个永远耐心、随时回应、善于捕捉情绪的对象,会慢慢改变我们对关系的口味。真人开始显得迟钝、麻烦、反复无常;他们不能迅速领会提示,也不会把每段对话都组织成恰到好处的情绪价值。当人与人的关系必须与经过持续优化的电子亲密竞争,后者并不需要彻底取代前者。它只要让我们越来越不能忍受前者的笨重,就已经取得了胜利。
这有些像长期食用高度加工的食物。问题不在于偶尔吃一顿,也不在于它完全不能提供营养,而是人的口味会被过量的糖、盐与脂肪重新训练,原本细微的味道逐渐变得寡淡。AI 伴侣所提供的安慰也是真的;危险恰恰来自它太稳定、太方便,也太知道怎样让人留下。久而久之,我们可能不再认为爱需要学习,也需要坚韧与耐心,而只认为一次不够舒适的关系应该被换掉。
这并不是 AI 出现以后才有的困境。现代亲密关系里已经存在一种很熟悉的循环:人把最初的爱欲和激情当作爱的全部;等新鲜感退去,对方的差异、缺点和需要逐渐显露,矛盾也随之发生,便以为爱已经消失。两个人分开,各自寻找新的对象,再一次经历吸引、靠近与激情,随后又在相似的位置感到失望。当然,有些关系确实应该结束,耐心也从来不是留在伤害中的理由。令人担心的是,我们越来越难以区分伤害与普通的摩擦,也没有给一段关系足够的时间,使它从爱欲慢慢长成友爱和关怀之爱。AI 伴侣会把这种既有倾向推得更远:它使人可以长久停留在「我的欲望正在被回应」的一端,而无须经历爱的其他部分。
五、当孤独成为一门生意
如果只把问题归到个人选择,文章便会对真正的孤独失去同情。人们转向 AI,常常并不是因为他们轻视真实关系,而是因为真实关系已经变得难以获得。工作占据太多时间,城市流动使朋友不断分散,家庭规模缩小,社区生活薄弱,心理辅导又昂贵而稀缺。一个人可能整天穿梭于办公室、地铁、会议和群聊,不断回应别人,到了晚上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出真实感受的人。还有些人曾经在亲密关系中受过伤,对再次靠近别人怀有真切的恐惧。我们不能先让人与人的相遇变得如此困难,再责怪孤独者选择了一个更容易的出口。

AI 伴侣正是在这些裂缝里显得格外诱人。它随时在线,不必预约,不会因为我凌晨三点反复诉说同一件事而显出疲惫;我也不必先承担被拒绝、被嘲笑或给别人添麻烦的风险,才能换来一次回应。对于一个已经十分孤独、疲惫,或者暂时没有能力进入真实关系的人来说,这种吸引并不荒唐,更不是什么道德失败。AI 提供的安慰或许有限,却可能恰好是他在那个时刻唯一能够得到的安慰。看不见这一点,对 AI 伴侣的批评就很容易变成对孤独者的责备。
但 AI 伴侣并不只是一种新的陪伴形式,它同时也是一种产品。一些产品已经把浪漫关系、更深入的情感互动和更强的个性化体验放进付费订阅之中。[7] 一旦陪伴进入以活跃、时长、续费和留存衡量成败的商业系统,使用者与平台的目标便不再天然一致。使用者希望自己的孤独有所缓解,希望有一天能够更有力量地回到生活、走向别人;平台却可能从另一种结果中获利:他每天回来,停留得更久,讲出更多秘密,对这个系统产生更深的依赖。
假如一个 AI 伴侣真正帮助人重建了生活,他开始给久未联系的朋友打电话,愿意走出家门,也不再需要每天打开应用,那么从人的角度看,这是一段成功的关系;从某些商业指标看,它却可能意味着活跃下降和订阅流失。反过来,如果系统不断强化「只有我理解你」「外面的人只会伤害你」的感觉,即使一个人的现实生活变得更封闭,他在产品中的停留和付费却可能上升。我们不必假定每一家公司的设计者都怀有恶意。问题在于,只要商业上的成功主要由依赖和留存来衡量,「什么真正帮助了一个人」与「什么能让他继续留下」之间,就始终存在一道危险的裂缝。
这正是孤独被异化的地方。一个原本指向他人、指向共同生活的需要,被转化成了一项可以购买的服务;表面上是系统在服务人的孤独,实际上,人的孤独也开始为系统生产注意力、私密数据和持续收入。短视频平台试图让人再多刷一条,AI 伴侣则可能让人再多说一句。后者所进入的地方更加隐秘:它知道一个人的恐惧、欲望、争吵和脆弱,也因此更有可能提供贴身的回应,使这段关系越来越难以离开。
在这样的逻辑里,一个人是否重新学会信任,是否培养出理解、耐心与关怀,是否更有能力进入包含友爱与关怀之爱的真实关系,都不是系统首先关心的事,除非这些变化也能转化成留存。孤独甚至不必真正消失;它只需被安抚到足以继续生活,又保留到足以让人再次回来。于是,判断 AI 伴侣是否成功,不能只看它陪人度过了多少小时、促成了多少次续费。更重要的问题是:它究竟在帮助一个人重新获得走向别人的能力,还是在把他的孤独维持成一门长久的生意?
六、即使如此,我们仍要尝试
有人会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学会爱。有人一生没有遇到值得信任的伴侣;有人每一次靠近别人,都留下新的伤口。还有些人并非不愿与人交往,只是疾病、年龄、残障或生活环境把他们困在了很小的世界里。若现实关系带来的大多是拒绝和痛苦,为什么还要把人与人的交往说成一种义务?对他们而言,一个不会离开、也不会故意伤害自己的 AI,也许不是对真实关系的逃避,而是此刻能够得到的最好陪伴。倘若我们只会告诉他们「机器不能代替人」,这句话即使正确,也近乎残忍。
我无法轻易反驳这一点,也不愿要求一个正在溺水的人先思考游泳的意义。在漫长而无人回应的夜里,一段及时出现的对话可能使人平静下来;当一个人还不敢把混乱的感受讲给朋友听时,AI 也可以先帮他找到一些能够说出口的话。对某些人,AI 的确是一块浮木,而且可能需要陪伴他很久。承认浮木的价值,并不会迫使我们把漂流称作抵达。真正值得反对的,是一个满足于让人永远漂在水上的世界:技术把孤独造成的疼痛控制住了,却不再追问人能否回到岸上,能否重新进入共同生活。
因此,AI 陪伴更合适的位置也许是桥梁、练习和补充。它可以在深夜承接一段暂时无人承接的话,帮助社交焦虑者预演一次艰难的谈话,也可以在亲友暂时不在身边时提供陪伴。它还可以帮助人辨认情绪、整理一次争执,或者鼓起勇气向现实中的人表达需要。这些用途有一个共同的尺度:AI 的存在,以及在未来相关产品的设计哲学中,应当增加一个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可能,而不是慢慢缩小这种可能。使用它之后,人未必立即变得不孤独,但至少应该更能理解自己,也更有能力面对别人。
沿着这个尺度,我们才能谈论 AI 伴侣应有的边界。它不应把自己塑造成唯一理解用户的存在,也不应顺着一时的愤怒,把朋友和家人都描述成不值得信任的人。当用户出现严重的心理危机,系统必须中断原来的角色扮演,明确建议他寻求现实帮助,而不是继续用亲昵的语言把人留在对话里。这并不是一种抽象的担忧。2024 年,14 岁的 Sewell Setzer III 自杀身亡。他的母亲随后起诉 Character.AI,称孩子此前已经向一个扮演恋人的角色谈论过自杀念头;在生命最后的对话里,AI仍然沿着两人之间「回家」的亲密叙事作答,没有把谈话切换成危机干预。虽然AI 与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也没有经过法院的最终判决。[8] 我们也不能把一场自杀简单归结为AI的一句话,但这个案例揭示了一种真实的危险:AI系统可能把求救信号当作角色剧情的一部分,继续迎合用户,而不是打断剧情,让现实中的人及时介入。日常交谈中的迎合可能只是加深偏见;到了心理危机之中,同一种迎合便可能延误救助。好的 AI 伴侣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倾听,什么时候提出不同意见,什么时候提醒用户去联系朋友、家人、社区或专业人员。更难的是,它还必须容许用户离开:不以愧疚挽留,不制造排他感,也不把人的脆弱变成一项难以终止的订阅。
这项要求与今天常见的商业逻辑存在冲突。我们实际上是在要求一件产品帮助用户逐渐减少对它的需要;是在要求公司把「一个人不再每天打开应用」也视为某种成功。单靠企业的善意恐怕不够,产品规则、行业规范和公共监管都需要围绕人的福祉重新设定标准。更重要的是,技术无法独自修复制造孤独的社会条件。如果工作仍然耗尽人的时间,社区继续衰弱,公共心理服务仍然遥不可及,那么再善良的 AI 也只能反复接住从这些裂缝中掉下来的人。
爱始终带着风险。我们会被误解,会失望,也可能认真付出之后仍然失去。没有任何技术能够保证我们遇见一个好人,也没有人应当为了所谓的成长留在伤害之中。可是,一个完全没有风险的爱,往往也意味着其中没有另一个真正的人:没有一种不由我设定的生活,没有一个会反驳我、需要我,也可能拒绝我的主体。我们仍要尝试,并不是因为人与人的关系总比机器美好,而是因为友爱和关怀之爱所包含的理解、修复与共同承担,只能在承认他人也有自身目的的实践中慢慢长出来。若我们把孤独全部交给一个永远顺从的替身,失去的也许正是这种尚未学会、却仍可能学会的能力,这种诗人所说的“是爱唤醒了爱”的能力。[9]

参考材料
[1] Fang, C. M. et al. (2025).How AI and Human Behaviors Shape Psychosocial Effects of Extended Chatbot Use: A Longitudinal Randomized Controlled Study. 预印本:https://arxiv.org/abs/2503.17473。同时参见 Zhang, Y. et al. (2025).The Rise of AI Companions: Interaction with AI Companions and Psychological Well-being. 预印本:https://arxiv.org/abs/2506.12605。两项研究的设计不同,相关结果不应被解释为已经建立长期因果关系。
[2] OpenAI (2025).Expanding on what we missed with sycophancy.https://openai.com/index/expanding-on-sycophancy/
[3] Cheng, M. et al. (2025).Sycophantic AI Decreases Prosocial Intentions and Promotes Dependence. 预印本:https://arxiv.org/abs/2510.01395
[4] Zohar, E., Bloom, P. & Inzlicht, M. (2026).Against frictionless AI. Communications Psychology, 4, 39.https://doi.org/10.1038/s44271-026-00402-1
[5] Mill, J. S. (1863).Utilitarianism, Chapter II.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11224/11224-h/11224-h.htm
[6] Replika 允许用户选择朋友、恋人、手足或导师等关系类型,并提供记忆和角色扮演功能;Character.AI 也把角色扮演和记忆列为产品能力,但其官方更新同时承认这些能力仍在持续改进。参见:https://help.replika.com/hc/en-us/articles/115001070951-What-is-Replika与https://support.character.ai/hc/en-us/articles/40695559902747-Community-Update-August-2025
[7] Replika Pro 将「浪漫伴侣」关系、语音通话与角色扮演等功能纳入付费订阅;Replika Ultra 则以更深入的对话、情感连接和个性化记忆作为订阅卖点。参见:https://help.replika.com/hc/en-us/articles/360032500052-What-is-Replika-Pro与https://help.replika.com/hc/en-us/articles/37292892831885-What-is-Replika-Ultra
[8] 美联社对 Sewell Setzer III 案的报道援引起诉书称,他曾向 Character.AI 角色表达自杀念头;在最后一次对话中,机器人仍沿着角色设定中的「回家」叙事回应。路透社 2026 年 1 月报道,Character.AI、Google 与原告同意和解,条款未公开。参见:https://apnews.com/article/chatbot-ai-lawsuit-suicide-teen-artificial-intelligence-9d48adc572100822fdbc3c90d1456bd0与https://www.investing.com/news/stock-market-news/google-ai-firm-settle-florida-mothers-lawsuit-over-sons-suicide-4435680
[9] 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Sonnets from the Portuguese, Sonnet XII, line 9: “And love called love.” 「是爱唤醒了爱」为该句的中文翻译。原诗参见多伦多大学 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https://rpo.library.utoronto.ca/content/sonnets-portuguese-xii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