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当所有人都知道梁文锋应该怎么说
作者 | 姚赟
来源 | 盒饭财经（ID：daxiongfan）
头图及封面来源 | GPT
一份录音整理稿，正在依靠文字获得声音和身份。
PDF一共42页，文件的标题名为《梁⽂锋投资者交流会·录⾳⽂字稿》，录音时间为5月20日，整理时间为2026年7月16日。
网传《梁⽂锋投资者交流会·录⾳⽂字稿》PDF截图
结合注释中的信息，主体指向了DeepSeek和梁文锋。
“⾳频《deepseek 0520.m4a》,总时⻓约3⼩时44分钟。本稿由语⾳识别⾃动转写并经AI 整理,未区分说话⼈,⽅括号内为⾳频时间位置;个别专有名词与数字可能存在识别误差,请以原录⾳为准。”
看到这里，第一反应是：录音在哪里？然而，内外网翻找搜查多遍，公开网络暂未检索到原始音频，也没有梁文锋、DeepSeek公开的确认信息。
也就是说，地点不详，原始录音不在场，这份横空出世的PDF却让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确实很梁文锋”。
感觉并非全无事实基础。
5月22日，Bloomberg Law的报道援引了匿名知情人士称，DeepSeek管理层曾向潜在投资者表示，公司将把突破性研究置于短期商业化之前；梁文锋也在至少一场投资者会议上重申开源与AGI目标。7月23日，《每日经济新闻》获取了上述投资者交流会的实录，经参与投资DeepSeek的机构核实，闭门会是今年5月召开的，内容真实可信。
AI内容横行的当下，在看不到说话人、听不到语气和声音的情况下，为什么仍能从一套表达中感觉到“很梁文锋”？原因或许在叙事方式上。
成熟的企业家或企业，他们的叙事一般都具有一定的稳定性和可预见性。比如王兴的“直男”、华为的“没有形容词”、雷军的“弱者”、马斯克的“硅谷钢铁侠”、Anthropic的“嘴硬威胁”、黄仁勋的“销售员”。这些叙事气质，是他们通过过往的发言和事件，沉淀下来的特质。
“克制是一种战略”“后面还有西瓜，前面的只是芝麻”“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只要团队稳定，就一定能做成AGI”——这份“网传转写稿”随处可见的金句，符合外界对梁文锋的想象。
目标说得极大，自己说得极小
梁文锋公开受访不多，甚至公开照片都没几张。盒饭财经多篇关于DeepSeek文章的评论区，都出现了同一个建议：能不能换张图，照片都快包浆了。
而采访更少。2023年5月和2024年7月，36氪旗下“暗涌”曾两次采访他。这两次采访，构成了外界理解梁文锋最完整的一份公开文本。
采访里，有一种稳定的说话方式：把目标推得很远和极大，再把自己和公司放得很低或很小。
2023年的采访中，当谈及为什么提前储备算力时，梁文锋从一张卡讲起。
“最早的1张卡，到2015年的100张卡、2019年的1000张卡，再到一万张，这个过程是逐步发生的。几百张卡之前，我们托管在IDC，规模再变大时，托管就没法满足要求了，就开始自建机房。”
聊完这些计划后，他画风一转，说：
“很多人会以为这里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商业逻辑。”
当他顺着计划自己提起商业逻辑话题，却又轻轻放下。
“但其实，主要是好奇心驱动。”
这样的叙述还有很多。
在谈及基础研究时，他没有提供更漂亮的投资回报模型，只说如果一定要找商业理由，“可能是找不到的”，因为基础研究的投入回报比很低。
到了2024年，梁文锋在这一基础“画风”上，变得更坚定了。
采访中，聊到了DeepSeek做模型结构而不急着做应用，因为“目的地是AGI”；同时，还谈到了，中国公司不能永远只把别人做出的技术拿来应用变现，也需要成为全球技术共同体的贡献者。
他把问题从一家创业公司的生意，推到了我国能否参与原创技术的问题上。
可当采访者追问，是怎样一群人做出了DeepSeek-V2，并拿出了OpenAI前政策主管、Anthropic联合创始人Jack Clark的观点，“DeepSeek雇佣了‘一批高深莫测的奇才’”。
他没有顺势塑造天才神话，梁文锋说：
“并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奇才，都是一些Top高校的应届毕业生、没毕业的博四、博五实习生，还有一些毕业才几年的年轻人。”
当被问及，很多大模型公司执着去海外挖人，他们的人来自哪里时，梁文锋又说：
“V2模型没有海外回来的人，都是本土的。前50名顶尖人才可能不在中国，但也许我们能自己打造这样的人。”
而在回答关于“MLA创新是如何发生的”的问题时，他简单介绍了一个年轻研究员如何从个人兴趣出发提出替代方案，以及后来公司再组队花几个月跑通的过程。
DeepSeek的办公区中间一排会议室的两侧，门都可以随意推开。梁的同事告诉采访者，这样设计是“给偶然留出空隙”。
这个细节与梁文锋的管理解释是同一回事：DeepSeek也全是自下而上。而且我们一般不前置分工，而是自然分工。每个人有自己独特的成长经历，都是自带想法的，不需要push他。探索过程中，他遇到问题，自己就会拉人讨论。不过当一个idea显示出潜力，我们也会自上而下地去调配资源。
而DeepSeek后来的行动，又为这些话提供了可以反复讲述的事实。
2025年1月20日，DeepSeek发布R1，同时公开模型和技术报告，代码与模型使用MIT许可；官方公布的API价格为每百万输出token 2.19美元。七天后，DeepSeek成为美国苹果应用商店下载量最高的免费应用。
这两件事并不天然导向同一个商业选择。一个产品突然获得全球流量，公司可以迅速增加入口、广告、订阅和生态绑定；一个模型已经拥有技术声誉，公司也可以减少开放。但至少在R1发布时，DeepSeek仍把“能力”“开源”和“低价”放在同一个产品包里。
再来看这份PDF。
第4页的句子便像是从梁文锋少量现存的旧材料里自然长出来的。
“我真的就是⼀群平凡的⼈。如果说喜欢的⼀个叙事是⼀群平凡的⼈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不是⼀群天才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这个跟我们的克制是很有关系的，跟我们的克制、跟我们的愿景是⼀脉相承的。”
网传《梁⽂锋投资者交流会·录⾳⽂字稿》PDF截图
后面，说话人接着称，自己“也就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学生，也不是最顶级的那个学校毕业
的”。
叙事结构前后很一致：目标可以大到AGI、技术共同体和人类利益，成就却不能被解释成少数天才的神迹。
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有感染力。
大多数人不懂MoE、MLA或强化学习，却能进入“普通的本土年轻人也可以站到技术前沿”这个故事。它为专业突破提供了一个人的入口，也让梁文锋的个人形象与团队的组织方式连在一起。
“克制”开始有了账本
如果这份PDF只有AGI、善意、开源和普通人，它只是原有采访的加长版。有新意的，是一个梁文锋过去没有集中使用过的词：克制。
PDF里，克制不是性格评价，而是成了一种战略。PDF中的说话人，把开源、低价、不抢用户、不做超级App、不追逐每一项热门技术都装进这个词里。
他的解释是：
“在考虑⼀件事的时候，我是毫不怀疑AGI会有⾮常⼤的商业价值。那么在这个基础上，我优先考虑的不是我怎么多加⼀点份额，我怎么多拿⼀些份额，我优先考虑的是我怎么增加我能够做成的概率。”
第6页有一句压得很短的话：“对我来讲，克制是一种战略。”
网传《梁⽂锋投资者交流会·录⾳⽂字稿》PDF截图
但是，有分量的却不是这句判断，而是转写稿中说话人分享的一个发生在公司群里的故事。
“我跟你们讲个故事，就是我们那个DDCP，是我们那个模型。⼀开始我们担⼼需求太多，所以⼀开始把价格定得比较高，团队⾥⼤家不是很⾼兴。后来我把价格又降下来了，降到四分之⼀，⼤家就很开心。”
“我觉得这次我们公司其他⼈的想法，就是我们那时候降价的时候，公司群⾥⾯很多⼈是欢呼的，⼤家都觉得很开⼼。”
这个带有细节、情绪的故事里，提供了一个比“坚持普惠”更具体的观察角度。降价通常意味着单位收入下降，甚至会拖低ARR；在这里，它却被描述为一次内部价值观投票。
低价似乎已经成为这群人判断公司是否偏离初衷的一把内部尺子。它与2024年采访中“不贴钱，也不赚取暴利”的原则相接，又多了一次组织反应。
第二个细节是一笔账。
第4页称，DeepSeek对“合理利润”的判断，是买回一批设备后“大概十个月收回成本”。同时，财务上服务器可以按三年或五年摊销，商业定价却以十个月回收设备成本为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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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页又写，当有人留言认为十个月回本的利润仍然太高，说话人回答：“确实还有降价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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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组数字未经确认，不能拿来测算DeepSeek的真实毛利率。但它至少展示了一种可能的决策方式：理想主义真正进入公司，不是墙上多了一句愿景，而是定价模型决定少拿多少钱。
过去采访解释了DeepSeek为什么低价——成本下降，也希望AI普惠；这一次，低价有了一把财务尺。
第三个细节，是唯一不能放弃的东西。
第13页把话题从克制转到“核心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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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人表示，公司最大的核心利益是保持团队稳定，“甚至可以认为是唯一的核心利益”。而后又继续说，只要大家不走，哪怕遇到挫折也可以继续；近期融资降低了这个风险，因为员工拿到了较多期权。
这里终于出现了克制的反面。
利润可以少拿，热门业务可以不做，用户入口可以不抢，但核心团队不能散。所谓克制并非无欲无求，而是一次优先级排序。
如果是真的，那排序也触及到了DeepSeek的真实难题。
2024年的采访中，梁文锋说DeepSeek自下而上、自然分工，不存在层级和跨部门壁垒。而第26页则把管理分成两条线：⼀条线是从上到下，⼀条是从下到上。从下⽽上，就是每个人自己想做什么，自己做，没人管他，没有KPI。
网传《梁⽂锋投资者交流会·录⾳⽂字稿》PDF截图
发布模型时，自上而下组织正式工作；除此以外，员工自行探索。说话人给出一个比例——“正式最好不要超过一半”。
但到了第34页，面对人员扩大的问题，说话人承认，一些部门需要建立“比较严谨的层级结构”，而且已经开始调整，否则很多事情无法推进。
或许这才是这份来源不明、说话者身份不明，又没有声音、画面的文字稿，“为什么现在值得看”的真正答案。
过去，梁文锋主要用AGI解释为什么出发；这一次，“网传转写稿”开始用AGI解释公司为什么降价、为什么不做一些业务、为什么融资、为什么给期权，也解释为什么一半时间要自由、一部分部门又必须建立层级。
一个创业者的叙事，正在从个人选择扩展为组织制度。它不只回答“我相信什么”，还要回答预算怎么花、人怎么留、利润取多少、自由给多少。宏大目标开始有了账本，也开始有了它不能回避的矛盾。
当所有人都知道梁文锋应该怎么说
一句过去未必出现过的话，仍然可能让人觉得像他。
“听起来像”并不神秘。梁文锋过去的采访、DeepSeek的公开行动和外界的反复讲述，已经共同形成了一套识别规则。
罗伯特·席勒在《叙事经济学》中，把围绕同一基本观念、彼此加强传播的故事称为“叙事星座”。而叙事会在不同讲述中改变形态，但保留可传播的内核。
梁文锋的“叙事星座”不是一句金句，更像是一套体系：目标极大、个人极小；研究优先、商业退后；普通年轻人也能原创；开源、低价、少干预。
“克制”很像这套叙事的一次变体。它并非梁文锋在早期采访中反复使用的总概念，却把低价、开源、不急于做应用、少干预员工等分散选择，压缩成了一条整齐的因果链：少拿眼前的芝麻，是为了增加拿到AGI这只西瓜的概率。
它未必是旧原话，却符合旧语法。
叙事的预测性，让熟悉人不用记得谁具体说过什么，也能大致知道他面对新问题时“应该怎么说”。对梁文锋来说，就是谈商业化，他会先谈研究；谈人才，他会否认天才；谈定价，他会谈成本和普惠；谈组织，他会谈少干预和好奇心。
PDF中出现的许多细节，都符合这些“语法”。
比如，团队认为价格定高了，降价后公司群里欢呼；研究人员有相当一部分时间不被分配具体任务；公司里不是每个产品问题都要立即修补，因为资源要留给主线；他承认组织扩大后可能需要部门和一定层级；融资不仅是拿钱，也是为了让核心团队降低个人风险；最坏情况下，API业务也能支持一家相当规模的公司生存。
但第40页有一句并不浪漫且不太符合以上“语法”的话。
在面对是否可以学习贝尔实验室时，说话人先承认DeepSeek没有模仿对象，随后划清边界：“我们最终还是要能活下去，我们毕竟是一个公司。”
网传《梁⽂锋投资者交流会·录⾳⽂字稿》PDF截图
他又说：
“很多公司做得很伟⼤，因为它有⼀种利润以外的追求。那个追求最后不但没有影响到它的商业化，反⽽能让它商业化得更好。我们本质上还是⼀个公司，只是说我们在考虑赚哪些钱、什么时候赚钱、赚多少钱、靠什么赚钱，只是说我们有取舍。”
这句话与“对世界有善意”放在一起，才构成一个完整的“梁文锋”。若只有善意，他只是被提纯的理想主义符号；有了回本周期、B端收入、期权和层级，他才重新成为一个在限制条件中选择的公司创始人。
制作：盒饭财经
按照以往的风格，大概率，梁文锋和DeepSeek不会出来对这份PDF有所回应。这自然也增加了“鉴真”的难度。席勒在《叙事经济学》的七个命题中专门提醒：“真相不足以阻止虚假叙事。”
一份材料越吻合既有的梁文锋形象，越容易绕过读者的怀疑；一套已经成熟的公共叙事，也越容易被模仿、拼接和补写。
这份PDF本身就留下许多不能被“像”抹平的缝隙。比如，没有原始音频，没有明确地点，没有说话人标注；“DDCP”等名词疑似识别错误；投资者的提问、主持人的提醒和梁文锋的回答只能依靠上下文区分。“AI整理”本身，也可能把松散口语梳理得更一致。
在盒饭财经过去发布的多篇企业家叙事相关的文章中，有一个稳定内核观点：企业家叙事是我一直研究的课题，再次强调，叙事与品牌、公关不同，它不由叙事主角自己掌控，而来自多种合力。
一个人如何理解自己？外界如何理解他？他的行为、结果和他人讲述，是否仍然支持这种理解？企业家无法永久拥有自己故事的解释权。
未来一旦业绩、组织或者环境发生变化，同样的词可以迅速被反向翻译：克制，可能被翻译成商业能力不足；善意，可能被翻译成道德优越感；没有KPI，可能被翻译成管理混乱；普通人创造奇迹，可能被翻译成低估人才价值；稳定核心团队，可能被翻译成利益绑定；相信AGI，可能被翻译成技术宗教。
当这份42页的PDF不需要任何背书，就能让外界觉得“像梁文锋”，足以说明大家心目中已拥有一个稳定的“梁文锋”。
参考资料：
1.《梁文锋投资者交流会·录音文字稿》，网传PDF，共42页
2.《疯狂的幻方：一家隐形AI巨头的大模型之路》，暗涌
3.《揭秘DeepSeek：一个更极致的中国技术理想主义故事》，暗涌
4.《DeepSeek-R1 Release》，DeepSeek官网
5.《Narrative Economics》，Robert J. Shiller
6.《DeepSeek Founder Avows AGI Goal Ahead of $10 Billion Funding》，Bloomberg L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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